糖廠改良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在澄海縣傳開了。
當然，傳出去的版本和實際情況差了十萬八千里。林家對外只說是“請了廣州的師傅，改良了榨蔗機”，至於那圖紙是誰畫的、怎麼畫的、為什麼畫得出來，一個字都沒提。
這是林懷遠的意思。
老太爺做了幾十年生意，深諳“財不露白”的道理。林家己經是潮汕數得著的富戶，再傳出“三歲神童發明新機”的新聞，不是福，是禍。樹大招風，招來的不是官府的盤剝，就是同行的嫉恨，搞不好還會被哪個御史參一本“妖言惑眾”。
所以，林啟辰的存在，暫且藏起來。
但這不代表他在家裡可以低調。
事實上，從糖廠改良成功那天起，林懷遠對這個三歲孫子的態度就變了。不再是“含飴弄孫”的那種慈愛，而是一種——怎麼說呢——像是在看一株還沒長大的奇花異草，既想讓它快快開花，又怕它被風吹雨打壞了。
他開始有意無意地讓林啟辰接觸家族的核心事務。
先是賬目。
林家每月的收支賬冊，由賬房先生用硃筆小楷抄錄，一式三份：一份存總櫃，一份給林懷遠過目，一份歸檔。林懷遠看完之後，有時會讓人把賬冊送到三房，放在林啟辰的小桌子上。
“老太爺說，讓三少爺看著玩。”送賬冊的僕人是這麼交代的。
林啟辰的母親林陳氏覺得奇怪，但也沒多想，只當是老人家疼孫子，拿些花花綠綠的賬本當連環畫給孩子看。
林啟辰可不這麼看。
他翻開賬冊，一頁一頁地看。蠅頭小楷寫得端正，收入、支出、存餘，條目清晰。林家的生意主要分西大塊：糖、瓷、茶葉、木材。糖佔大頭，六成以上；瓷器次之，兩成；茶葉和木材合起來不到兩成。出口和內銷的比例大約是西六開。
他把這些數字記在心裡，同時在腦子裡飛快地做了一遍驗算。
然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那天傍晚，林懷遠照例在書房裡看賬冊，管家王福在旁邊伺候。
門簾一掀，林啟辰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。
他三歲了，走路還是不太穩，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，像是隨時要摔倒似的。奶孃在後面跟著，一臉緊張：“三少爺，老太爺在忙，咱們先回去——”
林懷遠抬起頭，看見這個小小的身影，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：“啟辰來了？過來坐。”
林啟辰走到祖父身邊，也不客氣，爬上旁邊的太師椅，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晃悠。
“祖父在看什麼？”他奶聲奶氣地問，明知故問。
“賬冊。”林懷遠把賬冊推過來一點，“要不要看看？”
林啟辰伸出一隻白白胖胖的小手，翻開賬冊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。
書房裡安靜下來，只有蠟燭的火焰偶爾噼啪作響。王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，覺得有點滑稽——一個三歲的娃娃，大字不識幾個，看賬冊？
但林懷遠不覺得滑稽。
他看著林啟辰翻動賬頁的樣子，那雙小手的動作太快、太熟練了，不像是一個三歲孩子在“玩”，倒像是一個做了幾十年賬的老賬房在翻檢舊賬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忽然開口，指著賬冊上的一行字，“這個數不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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