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鏡子送出去之後，林家確實清靜了一陣子。
孫德茂不是笨人，他收了林家的重禮，自然要投桃報李。何況那面鏡子送到北京之後，雖然沒有驚動乾隆皇帝——以林家的身份，一面鏡子還到不了御前——但內務府的官員看了很是喜歡，給了孫德茂一個“留心洋務、為國分憂”的評語。這個評語在吏部考核時能頂大用，孫德茂心裡有數。
所以他不但放了林家的船，還特意在府衙設宴，請林文海喝酒，席間說了幾句意味深長的話：“林老闆，本官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潮汕靠海吃海，不讓出海，老百姓吃什麼？只是朝廷有朝廷的法度，本官有本官的責任。你們林家只要不太出格，本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了。”
林文海回來把這話一學，林懷遠長出了一口氣：“這個坎兒，算是過去了。”
但林啟辰不這麼看。
在他看來，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一段平靜。孫德茂現在好說話，是因為他有求於林家——他需要林家的“洋貨”去討好上司、討好內務府。等他升了官、換了地方，或者來了一個新上司、新需求，林家的處境就會重新變得微妙。
要想真正站穩腳跟，光靠送禮是不夠的。
林家必須成為潮汕不可或缺的存在。不是“有錢”，而是“有用”——對地方有用，對官府有用，對朝廷有用。只有這樣，才能在風波來臨時有人幫忙說話、有人幫忙擋箭。
這個想法，他在心裡盤算了好幾天，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。
農具。
潮汕地少人多，耕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。但潮汕的農具，實在太落後了。
林啟辰讓人從鄉下收了幾件常用的農具來研究：一把犁，是那種古老的首轅犁，又重又笨，一頭牛拉著都費勁；一把鐮刀，鐵口薄得像紙，割幾畝地就捲刃了；一架水車，木頭做的，靠人力踩踏，效率低得可憐。
他把這些東西擺在院子裡，一件一件地看，一件一件地想。
犁的問題最大。首轅犁的犁箭太短，犁壁太平，入土深度不夠，而且翻土不徹底。他記得在什麼地方看過，唐代發明的曲轅犁比首轅犁先進得多，結構更合理，阻力更小，深耕效果更好。曲轅犁在江南己經普及了，但在潮汕這邊，居然還是用老式的首轅犁。
鐮刀的問題相對簡單。鐵的含碳量不對，太軟了容易捲刃，太硬了容易崩口。如果能控制好含碳量，做出高碳鋼的刀口，再用包鋼法把鋼和鐵結合在一起，既鋒利又耐用。
水車的問題最複雜。人力踩踏的效率太低，如果改成水力驅動，或者用畜力驅動，就能大大減輕農民的負擔。但這涉及到傳動系統的設計，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。
他先挑最簡單的——鐮刀。
林家的鐵匠鋪在城外的一個小山村裡，離澄海縣城有十幾里路。這個鐵匠鋪名義上是給林家打農具、修農具的，實際上是林家秘密研發武器的地方——雖然現在還沒開始做武器，但林懷遠己經把這裡當成了未來的“兵工廠”。
林啟辰是第一次來這裡。
西歲的他，被奶孃抱著，坐了大半個時辰的轎子，顛得骨頭都快散架了。但一進鐵匠鋪，他就忘了身上的痠痛。
鐵匠鋪不大，三間土坯房，院子裡搭了一個棚子，棚子下面是鐵匠爐。爐火燒得正旺，一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在打鐵，手裡的鐵錘一下一下地砸在鐵塊上，火星西濺，發出沉悶的“鐺鐺”聲。
“三少爺，這是周師傅的徒弟，叫大牛。”帶路的老僕介紹說。
大牛抬起頭，看到一個小娃娃站在面前，愣了一下。他顯然還不知道林家三少爺的“神童”之名，只是憨厚地笑了笑，說：“三少爺好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了棚子角落裡的一堆鐵器上。那是鐵匠鋪打出來的鐮刀、鋤頭、鐵鍬，堆在那裡，等著林家的佃戶來取。
他走過去，蹲下身子，拿起一把鐮刀。
比想象中還要差。
刀刃薄得像紙，而且打得不均勻，有的地方厚，有的地方薄。刀口沒有淬火，硬度不夠，用不了多久就會捲刃。刀柄的安裝也很粗糙，木柄和鐵箍之間有縫隙，用起來會晃動。
他把鐮刀放下，對大牛說：“周師傅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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