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德茂走了，但他留下的那句話，像一顆釘子，楔進了林懷遠的心裡。
“海上的風浪，能躲就躲。岸上的風浪，躲不掉的。”
林懷遠反覆咀嚼這句話，越嚼越覺得不對勁。
孫德茂這個人，他是瞭解的。此人能在官場上混到知府的位置，靠的不是能力——潮州知府這個位子，有能力的人不一定坐得穩，沒能力的人不一定坐不穩。他靠的是“穩”。不貪不佔，不偏不倚，對上不卑不亢，對下不欺不壓。這樣的人，在清朝官場上算是異類，但正因為是異類，才能在這個位置上坐這麼久。
但“穩”不代表“笨”。
一個能在知府位子上坐穩的人，對潮汕地面上發生的一切，心裡都是有數的。林家這些年做了什麼——造船、買炮、招兵、移民——孫德茂未必知道全部細節，但他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。
他沒有查，沒有問，沒有管。
不是因為他不想管，而是因為——他在等。
等林家自己露出破綻，等朝廷的風向變化，等他需要拿林家來交差的那一天。
林懷遠想到這一層，後背出了一層冷汗。
“啟辰，”他把孫子叫到書房，關上門，把孫德茂那句話和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地說了，“你說，祖父想得對不對？”
林啟辰沉默了。
他沒有急著回答，而是在腦子裡把孫德茂這個人重新審視了一遍。
孫德茂，滿洲正白旗人，在某大學士門下出身，以“清廉”自詡，到任潮州後整頓海防、查禁走私，但收了林家的鏡子後便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”。
表面上看，這是一個“灰色”的官員——不清不白，但也不黑不惡，可以打交道，可以送禮，但不一定能成為真正的靠山。
但林啟辰想到了一種更可怕的可能性。
“祖父，”他說，“孫大人可能比我們想的要聰明得多。”
“怎麼說？”
“他收了林家的鏡子，不是因為他貪，而是因為他需要讓林家覺得他‘可以收買’。他讓林家覺得他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’，不是因為他管不了，而是因為他要林家放鬆警惕。他今天說‘海上的風浪能躲就躲，岸上的風浪躲不掉的’，不是在提醒林家，而是在——警告林家。”
林懷遠的臉色變了。
“你是說——他在釣魚？”
“不是釣魚。”林啟辰說，“是在養魚。把魚養肥了，什麼時候需要，什麼時候撈起來。”
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燭花爆開的聲音。
林懷遠閉著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“啟辰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“如果真是這樣，林家怎麼辦？”
“兩條路。”林啟辰說，“第一條，從現在開始，什麼都不做。船不造了，人不移了，澳洲那邊也不管了。安安穩穩做潮汕的富商，交好孫大人，交好官府，一輩子平平安安。”
“第二條呢？”
“第二條，該做什麼還做什麼，但更快、更隱蔽、更不留痕跡。讓孫大人永遠抓不到林家的把柄。就算他想‘撈魚’，也撈不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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