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上巳節。
潮汕人有在這一天到水邊沐浴祈福的習俗，謂之“洗濯祓除，去垢迎祥”。韓江邊上從早到晚都是人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熱鬧得像趕集。
林啟辰沒有去江邊。
他坐在書房的窗前，面前攤著一張紙，上面畫滿了草圖——不是機械圖，不是海圖，而是一張房子的設計圖。
這棟房子，不是給林家自己住的，而是給那些即將從巨港來到澳洲的華人住的。
他在紙上畫了一座“回”字形的建築群——西面是房屋，中間是一個大院子。房屋分成若干個獨立的小間，每間住一戶人家。院子裡有公用的水井、灶臺、茅房。大門口有一個崗亭，可以二十西小時派人值守。
這種設計，在現代叫“集體宿舍”，在這個時代叫“圍屋”。潮汕地區本來就有很多類似的建築，比如“土樓”、“圍龍屋”，只不過林啟辰畫的這座，比傳統的圍屋更規整、更實用。
他畫完之後，把圖紙拿給周師傅看。周師傅看了，拍著大腿說：“三少爺，這種房子好！省料、省工、結實，還安全。外面的人想進來，只有大門一條路。裡面的人想出去，也方便。”
“能做嗎？”林啟辰問。
“能。”周師傅說，“澳洲那邊木頭多、石頭多，就地取材，不用從潮汕運。老奴去那邊盯著，兩個月就能蓋好。”
“那就辛苦周師傅了。”
周師傅擺擺手：“辛苦什麼？三少爺畫的圖，老奴照著做就是了。做得不好，是三少爺的圖不好；做得好，是老奴的手藝好。橫豎都不吃虧。”
林啟辰笑了。
周師傅這個人，粗中有細，說話看似沒心沒肺，其實句句都在點子上。他這是告訴林啟辰：你放心，你的設計我一定能做出來；做好了，功勞是我周某人的——但前提是你的設計是對的。
這是一種含蓄的、匠人式的自信。
林啟辰很欣賞這種自信。
三月初八，林勰從巨港回來了。
他帶回了第一批願意移民澳洲的華人——不是五十人，而是七十三人。
多出來的二十三人，是他沿途從一個叫“勿裡洞”的小島上撿的。那些人原本是錫礦上的工人，礦主破產跑了，他們沒工做、沒飯吃，在海邊等死。林勰的船經過的時候，看到岸邊有人在招手，就靠過去看了看，發現是二十幾個面黃肌瘦的華人。
“你們是哪裡人？”林勰問他們。
“廣東的。”“福建的。”“我是客家人。”“我潮汕的。”
“怎麼到這裡來了？”
一個年紀大一些的人嘆了口氣：“被‘豬仔頭’騙來的。說是來南洋做工，賺大錢。到了這裡，才知道是簽了死契的礦工，幹到死都還不清債。後來礦主跑了，我們就被扔在這裡了。”
林勰問了問他們的手藝——有木匠、有鐵匠、有泥瓦匠、有種地的、有打魚的。都是在國內活不下去，被人騙到南洋做“契約華工”的可憐人。
“上船吧。”林勰說，“我帶你們去一個新地方。那裡有飯吃，有地種，沒有人欺負你們。”
那些人半信半疑地上了船。
到了“中島”，他們看到了林家的船塢、倉庫、兵營，看到了整齊的房屋、充足的糧食、還有那些精神抖擻的林家水手，這才相信，自己真的遇到了貴人。
林勰把這些人帶到林家大宅，林懷遠親自接見了他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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