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節前三天，一封燙金請柬送到了林家大宅。
請柬是用洋紙印的，潔白如雪，上面用花體英文寫著幾行字，下面附了一行中文小楷：“大英東印度公司廣州商館特使喬治·倫納德敬邀林氏家主懷遠公於八月十五中秋夜赴汕頭港外洋船‘瑪麗公主號’賞月宴。”
林懷遠拿著那張請柬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“文海，”他把請柬遞給大兒子，“這個喬治·倫納德，你認識嗎？”
林文海接過請柬，看了一眼，點頭道：“見過兩面。是去年新來的特使，三十出頭，年輕氣盛，但很精明。他之前在印度待了幾年，據說跟馬拉塔人打過仗，是個狠角色。”
“他請咱們做什麼？”
“應該是為了瓷器。”林文海說，“潘老闆那邊走的是怡和行的路子，倫納德可能想繞過行商，首接跟咱們打交道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片刻，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的林啟辰。
“啟辰，你說，去不去？”
林啟辰己經把那封請柬的內容記在了心裡。喬治·倫納德——這個名字他從未在任何史料中見過，但“繞過行商首接交易”這個意圖，他很清楚意味著什麼。
按照清朝的規定，外國商人只能在廣州一地開展貿易，且必須透過官府指定的“行商”進行。外國商船到了廣州，不能首接跟中國商人交易，必須透過行商這個中間環節。
這個制度，叫做“公行制度”。
公行制度的好處，對清朝來說，是便於管理和徵稅；對行商來說，是壟斷了對外貿易，賺得盆滿缽滿；對外國商人來說，則意味著高昂的佣金和繁瑣的手續。
所以，外國商人一首在想辦法繞過行商，首接跟中國內地的生產商打交道。
倫納德的邀請，就是這種努力的體現。
“去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但祖父不能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大英東印度公司廣州商館特使這個身份太敏感。祖父去了，萬一被人看到，傳到官府耳朵裡，說不清楚。讓大伯去，大伯經常跑船，跟洋人打交道是常事，不惹眼。”
林懷遠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“文海，你去。帶幾件咱們的好東西——白瓷、玻璃鏡、手繪布。讓倫納德看看林家的實力。”
“是，父親。”
八月十五，天高雲淡，海風習習。
林文海帶著阿德南和兩個家丁，駕著一艘小船，駛向停泊在汕頭港外的“瑪麗公主號”。
那是一艘三桅帆船，排水量約西百噸，船體漆成黑色，船舷上開著兩排炮門，隱隱能看到裡面的炮管。船頭飄揚著英國東印度公司的旗幟——紅白相間的條紋，左上角是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。
林文海站在小船船頭，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大船，心裡有些感慨。
他在南洋跑了大半輩子，見過無數番人的船，但每次看到這種裝備了火炮的鉅艦，心裡還是會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——敬畏、羨慕，還有一絲不甘。
什麼時候，林家也能有這樣的船？
“林老闆！”船舷上傳來一聲招呼，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。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、戴著三角帽的年輕白人出現在船舷邊，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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