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大全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。
林懷遠坐在太師椅上，臉色鐵青，一言不發。林文海站在旁邊，雙手握拳，指節捏得發白。林啟辰站在祖父身邊，腦子裡飛速轉動，分析著這個訊息背後的每一個可能性。
“洪先生，”林懷遠終於開口了，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，“你說法國人翻臉了，怎麼翻的？什麼時候翻的？是誰跟你說的？”
洪大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，雙手遞給林懷遠。
“老太爺，這是林勰先生讓我帶回來的信。他本來想自己回來報信，但法國人在海上設了關卡，他不敢離開新安鎮，怕他一走，法國人趁機動手。所以他讓我回來了。”
林懷遠接過信，拆開，快速地看了一遍。信的筆跡是林勰的，但比以往潦草得多，顯然是在極度焦慮的狀態下寫的。
“老太爺：正月十八，杜蒙上尉派人來新安鎮，送來了一份照會。照會上說，根據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命令，法蘭西王國對‘新荷蘭’（即澳洲大陸）擁有全部主權。華人未經法國允許在新安鎮設立據點，是對法蘭西王國主權的侵犯。杜蒙要求林家在一個月內撤出新安鎮，否則他將‘採取一切必要措施’。另，法國人的據點又增兵了。他們的船從西艘增加到了七艘，人數從五百增加到了八百。杜蒙的炮臺從西門炮增加到了八門。新安鎮的防禦力量不足以對抗法國人。請速指示。林勰叩上。”
林懷遠看完信，把信遞給林文海。
林文海看完，臉色漲得通紅。
“父親，跟法國人拼了！”
林懷遠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，而是轉頭看向林啟辰。
“啟辰，你說。”
林啟辰沒有急著回答。他把林勰的信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，把每一個細節都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“祖父，”他說，“法國人說的‘一個月’，是談判的時間，不是最後的期限。”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杜蒙也在試探。他給林家一個月的時間，不是真的希望林家在一個月內撤走，而是想看看林家的反應。如果林家害怕了，開始撤了，他就得寸進尺。如果林家硬頂著，他就要掂量掂量，值不值得為了一個新安鎮跟林家開戰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覺得，林家應該怎麼做？”
“兩條路。第一條，硬頂。告訴杜蒙，新安鎮是林家的，林家不撤。他要開戰，林家奉陪。但這條路的風險太大了。法國人有八百人、七艘船、八門炮，林家只有不到三百人、三艘船、幾門小炮。打起來，林家沒有勝算。”
“第二條呢？”
“第二條，談。跟杜蒙談判，爭取時間。一個月不夠，就爭取三個月。三個月不夠，就爭取半年。林家需要時間——從潮汕調人、調物資、調武器。只要能拖到林家準備好了，法國人就不敢輕易動手。”
林文海在旁邊忍不住插嘴：“啟辰，法國人不是傻子。他們不會讓林家拖那麼久的。”
“所以要給法國人一個‘拖的理由’。”林啟辰說，“比如，林家可以跟杜蒙說，新安鎮不只是林家的，還是潮汕林氏全族的。林家要撤，需要跟全族商議，需要時間。再比如，林家可以跟杜蒙說，林家願意承認法國在澳洲的主權，但要求法國允許林家在新安鎮‘租借’一塊地方，每年交租金。這樣一來，法國人有了面子，林家保住了裡子。”
林懷遠看著孫子，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啟辰，這些主意，是你自己想出來的？”
“仙人教的。”林啟辰說。
林懷遠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老榕樹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文海，”他終於開口了，“你親自去一趟澳洲。帶上陳昂，他會說法語。跟杜蒙談。爭取時間，爭取三個月。不管用什麼辦法，三個月之內，不能讓法國人動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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