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潮汕的天氣熱得像蒸籠。
韓江的水面被曬得發燙，走在碼頭的木板上，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。林家大宅院子裡的老榕樹下，僕人們擺了一張竹榻，林懷遠躺在上面，手裡搖著蒲扇，閉著眼睛，卻沒有睡。
他在想洪大全帶來的那個訊息——法國人和英國人在印度打起來了。
這個訊息，對林家來說，意味著什麼？
意味著法國人在亞洲的兵力會被印度戰場牽制，杜蒙在澳洲的補給會減少，兵力會削弱，對林家的壓力會變小。但同時也意味著，英國人在亞洲的勢力會擴張。英國人跟法國人不一樣，他們更貪婪，更精明，更難對付。林家跟英國人打了幾年交道，東印度公司的倫納德雖然暫時是合作伙伴，但英國人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，“您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英國人和法國人。”林懷遠睜開眼睛，“他們打起來了，對林家是好事，也是壞事。”
“好事是法國人顧不上咱們了，壞事是英國人可能會來。”
“對。”林懷遠坐起來，接過綠豆湯，喝了一口，“英國人在印度打贏了，下一個目標就是南洋。南洋的香料、錫礦、橡膠，都是英國人想要的。林家在南洋的生意，遲早會被英國人盯上。”
“所以林家要趁英國人和法國人打仗的時候，把澳洲的根基打牢。等他們打完了，林家己經有自保之力了。”
林懷遠看著孫子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啟辰，你覺得，澳洲那邊要多久才能有自保之力？”
“三年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三年之內，新安鎮的人口要達到一千，鐵廠要能煉出好鐵，船塢要能造出大船，農田要能自給自足。三年之後，就演算法國人翻臉，英國人來了，林家也不怕。”
“三年。”林懷遠苦笑了一下，“祖父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三年。”
“祖父一定能。”林啟辰說，“祖父還沒看到林家在澳洲建城呢。”
林懷遠笑了，伸出手，揉了揉孫子的腦袋。
“你這個小腦袋裡，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？”
林文海從澳洲回來了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帶回什麼驚天動地的訊息，而是帶回了一個人——一個法國人。
此人三十出頭，矮矮胖胖，圓臉，紅鼻頭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，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皮箱，走路一搖一擺，像只企鵝。他一進門就朝林懷遠鞠了一躬，用磕磕絆絆的官話說：“林老太爺，在下皮埃爾，法國商人。杜蒙上尉讓我來跟林家做生意。”
林懷遠愣了一下，轉頭看向林文海。
“文海，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林文海解釋道：“父親，杜蒙說，他在澳洲的補給船被英國人在印度截了，糧食不夠吃了。他想跟林家買糧食，用火槍換。這個皮埃爾是他在巴達維亞認識的商人，專門做糧食生意的。杜蒙讓他來跟林家談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片刻，看著皮埃爾。
“皮埃爾先生，你想要多少糧食？”
“一千石。”皮埃爾伸出兩根手指，“林家給一千石糧食，法國給林家兩百支火槍。”
林懷遠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。一千石糧食，按市價二兩銀子一石，就是兩千兩。兩百支火槍，按市價十兩銀子一支，也是兩千兩。等價交換，林家不吃虧。但問題是，法國人的火槍質量好，林家的糧食是自家種的，成本不到一兩一石。這筆生意，林家賺大了。
“皮埃爾先生，”林懷遠說，“一千石糧食，林家拿得出來。但火槍，林家要驗貨。質量不好，林家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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