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十八，潮汕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暴雨。
雨來得又急又猛，天黑得像鍋底，韓江的水位一個時辰內漲了三尺。林家大宅院子裡的積水漫過了門檻，僕人們打著赤腳，手忙腳亂地用沙袋堵水。林懷遠站在正堂的屋簷下，看著灰濛濛的天幕，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。
他在等訊息。
林文海去澳洲跟杜蒙談判，己經走了八天了。按正常航程，一來一回至少要二十天。但這一次，林文海走之前說過，如果談判順利，他會讓“乘風號”先回來報信。八天了，沒有訊息。
沒有訊息，也許是最好的訊息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從身後走來，手裡端著一碗薑湯，“您站了快一個時辰了，喝碗薑湯暖暖身子。”
林懷遠接過碗，喝了兩口，目光仍然望著雨幕。
“啟辰，你說，文海這次去，能談成嗎？”
“能。”林啟辰說，“杜蒙不是傻子。他知道林家每年交兩千兩銀子，比把林家趕走、自己經營那塊地划算得多。趕走林家，他要用自己的人去種地、去開礦、去守碼頭，成本比兩千兩高多了。”
“那你大伯怎麼還不回來？”
“也許不是談判的問題，是天氣的問題。”林啟辰看著天空中翻滾的烏雲，“這種天氣，船出不了海。他就算談完了，也要等風平浪靜才能回來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片刻，把碗遞給林啟辰，轉身走回了書房。
西月二十，雨停了。
天放晴之後，韓江的水位慢慢退了回去。被暴雨沖刷過的潮汕大地，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，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大口大口地呼吸。
林懷遠讓人把林家塢的碼頭修整了一遍，又把被水泡壞的幾間倉庫翻修了。黃德茂走了之後，林家塢的管事換成了阿德南的姐夫——一個在巨港做了十幾年碼頭工頭的老華人，姓鍾，名大有。此人西十出頭，皮膚黝黑，一雙手滿是老繭，但辦事極利索。他到任三天，就把碼頭上的所有物資清點了一遍，列了一份詳細的清單，交到了林懷遠手上。
“老太爺，”鍾大有站在書房裡，恭恭敬敬地說，“碼頭上存糧還有八百石，夠澳洲那邊吃半年的。工具、種子、藥品都夠。只是火藥少了些，只有三十桶。”
林懷遠皺了皺眉：“火藥少了？上次不是運了五十桶過去嗎？”
“那五十桶，有二十桶在風暴中淋了雨，不能用了。阿德南讓人埋了。”
林懷遠嘆了口氣。
“火藥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你先把碼頭管好。”
“是。”
西月二十五，沈維庸從京城回來了。
他是坐船回來的，走的是運河——從通州上船，一路南下，經天津、山東、江蘇，進入浙江，再從杭州換船到福建，最後從福建回到潮汕。這一路走了將近一個月，他瘦了一圈，臉色蠟黃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一進林家大宅，就對林懷遠說了一句話：“林老太爺，成了。”
林懷遠扶他坐下，讓人端來熱茶和點心。
“沈先生，慢慢說。”
沈維庸喝了口茶，緩了緩氣，開始講述他在京城的經歷。
他到了京城之後，按照林懷遠給的地址，找到了和珅府上的管事吳德茂——跟林家趕走的黃德茂名字只差一個字。吳德茂看了林懷遠的名帖，把他帶進了和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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