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上巳節。
潮汕人有在這一天到水邊沐浴祈福的習俗，謂之“洗濯祓除，去垢迎祥”。韓江邊上從早到晚都是人，男男女女，老老少少，熱鬧得像趕集。林家大宅卻冷冷清清，僕人們都放了假，只留下幾個看門的老人。
林懷遠沒有去江邊。他坐在書房的藤椅上，面前攤著一張南海海圖的草稿，手裡拿著一支毛筆，卻一個字都沒寫。他在等人。
等沈維庸。
自從上次沈維庸來求他幫忙辭官之後，林懷遠就派人在暗中盯著這個人。不是不信任，是不得不防。白崇年的人，不管他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，林家都不能掉以輕心。盯了十天，盯出了一些東西——沈維庸確實在收拾行李，確實在託人打聽老家的房子，確實在跟幾個朋友告別。看起來，他是真的想走。
今天，他約了沈維庸再來林家，面談辭官的事。
午時剛過，沈維庸來了。
他還是那副老樣子——低著頭，不說話，像個影子。但這一次，他沒有穿那件灰色的舊棉袍，而是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藍色長衫，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，像是要去見什麼重要的人。
“沈先生請坐。”林懷遠讓人上茶，“辭官的事，林某己經跟梁文韜說了。他答應幫忙在王爺面前說話。但王爺那邊什麼時候有訊息，林某不敢保證。”
沈維庸坐下，喝了口茶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懷遠意外的話。
“林老太爺，晚生今天來，不是來催這件事的。晚生今天來，是想告訴您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沈維庸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，雙手遞過去。林懷遠接過那張紙，展開，上面寫著一行小字：“白崇年己派人赴京，面呈潮汕海防密摺。”
林懷遠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沈先生，這是——”
“這是晚生在白大人書房裡看到的。”沈維庸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，“白大人寫了一封密摺，把潮汕沿海所有商號的情況都寫在上面了。誰家的船多，誰家的貨多，誰家跟番人有來往，連林家有幾門炮都寫上了。”
林懷遠的臉色鐵青。
“幾門炮？他怎麼會知道林家有幾門炮？”
“晚生不知道。”沈維庸搖了搖頭，“但白大人確實寫了。寫得清清楚楚——林家‘乘風號’船上有西門炮，‘破浪號’上有六門炮。還有幾門藏在中島的，他也寫了。”
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院子裡樹葉落地的聲音。
林懷遠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，久久沒有說話。林啟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，走到沈維庸面前，仰頭看著他。
“沈先生，”林啟辰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白崇年為什麼要寫這些？他是想告林家？”
沈維庸低下頭，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，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。
“白大人不是要告林家。他是要把這些當成自己的‘政績’——他查出了潮汕海防的‘積弊’，他整頓了潮汕海防的‘秩序’。他拿著這些‘政績’去京城，就能升官。”
林啟辰心裡一沉。白崇年這一招，比告狀更毒。告狀，是衝著林家來的。林家可以想辦法化解。他把林家的“問題”寫成自己的“政績”，是衝著朝廷去的。朝廷知道了這些“政績”，就會覺得白崇年是個能吏，就會提拔他。提拔之後，他對林家的“瞭解”就成了他的資本，林家就再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。
“沈先生，”林啟辰說，“白崇年的密摺，送走了嗎？”
“還沒有。”沈維庸說，“他還在修改。晚生估計，再過幾天，就要送走了。”
“送去給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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