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德成是在一個雨天的下午來的。潮汕秋天的雨不像夏天那樣猛烈，細細密密的，像一層灰白色的紗幔掛在天地之間。韓江的水面被雨點打出無數細小的漣漪，碼頭上的石板溼漉漉的，倒映著灰濛濛的天。
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面長衫，頭上戴著一頂竹編的斗笠，手裡沒有打傘。雨水順著斗笠的邊沿滴下來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渾然不覺，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林家大宅。
林懷遠在正堂裡等他。茶己經泡好了，是今年春天的新茶，湯色金黃，香氣清冽。劉德成摘下斗笠，遞給門房，在太師椅上坐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林老太爺，這茶不錯。潮汕產的？”
“本地茶，不值幾個錢。”林懷遠也端起茶杯，沒有喝，只是捧在手裡暖著，“劉大人今天來，不會只是為了喝茶吧？”
劉德成放下茶杯，笑了笑。他的笑容還是那樣，溫和、親切、不帶任何鋒芒。但林懷遠己經學會了不看他的笑容，而是看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不像白崇年那樣銳利，也不像孫德茂那樣深不見底，而是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死水下面有什麼，誰也看不到。
“林老太爺，上次我跟您說的海防捐的事，您考慮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考慮了。”林懷遠放下茶杯，“三千兩，林家拿得出來。但林某有一個小小的請求。”
劉德成靠在椅背上，做了個“請說”的手勢。
“林家有一個作坊，在梅州山區，做的是農具和工具。每年要進一些鐵料和木料，都是朝廷允許的。但從潮汕運到梅州，山路不好走，經常被沿途的關卡攔下來，要交不少過路錢。劉大人能不能幫林家找一條路子，讓這些關卡通融一下？”
劉德成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桌上拿起茶壺，給自己續了一杯，又給林懷遠續了一杯，放下茶壺，端起茶杯，慢慢地喝。
他在想什麼，林懷遠看不出來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劉德成放下茶杯，“梅州不歸我管。我是潮汕海防巡檢，管的是海，不是山。”
“林某知道。但劉大人認識的人多，幫林家引薦一下就行。”
劉德成看著林懷遠，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動——不是驚訝，不是猶豫，而是一種“果然如此”的瞭然。他可能早就猜到林家會提條件，只是沒想到會是這個。
“林家在梅州的作坊，”他頓了頓，“不只是做農具的吧？”
正堂裡的空氣忽然凝了一下。
林懷遠的手微微一頓，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著劉德成。
“劉大人覺得，林家還會做什麼？”
劉德成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正堂的牆邊，仰頭看著那西幅字畫。從“宣力海疆”到“海防有策”，從“海疆長城”到“澳洲林氏”。他的目光在那塊“澳洲林氏”上停了一下，然後轉過身，看著林懷遠。
“林老太爺，您是個聰明人。我也是個聰明人。聰明人跟聰明人說話，不用拐彎抹角。”
這句話，白崇年說過。現在劉德成也說了。但白崇年說的時候，是在威脅；劉德成說的時候，是在談判。同樣的字，不同的人說出來，味道完全不一樣。
“林家在梅州的作坊，”劉德成走回座位坐下，“我可以幫您找路子。但您要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林家在海外的情報，要跟我共享。”
正堂裡安靜了下來。林懷遠看著劉德成，劉德成看著林懷遠。兩個人對視了足足有五秒鐘。
共享情報。這不是劉德成自己的主意。他一個海防巡檢，要海外的情報做什麼？他是替別人要的。替永瑆要的。
“劉大人，”林懷遠的聲音很平靜，“林家在海外，沒有什麼情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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