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不收。”林啟辰說，“林家不要永瑆的人心，只要永瑆的庇護。庇護是用銀子買的，不是用心換的。林家給永瑆情報，就像給和珅燕窩。一筆歸一筆，誰也不欠誰。”
林懷遠看著孫子，嘴角微微上揚。
“你這個人，算賬算得太清了。”
“不算清，睡不著。”
第二天，雨停了。
林啟辰去了一趟梅州。這是他從澳洲回來後第一次出門。阿德南陪著他，兩個人騎了兩匹馬，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，才到了那個藏在深山裡的山谷。
山谷還是那個山谷。西面環山，只有一條小道可以進去。但裡面的東西變了很多——作坊擴大了，原來的三間土坯房變成了十幾間，院子裡堆滿了鐵料和木料。高爐從一座變成了三座，爐火日夜不息，映得半邊天都紅了。
周師傅不在。他去了澳洲，這裡的攤子交給了他的小徒弟——一個叫林鐵柱的年輕人。二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但壯得像一頭牛。他的眼睛很小，但很亮，像兩顆燒紅的炭。
“三少爺，”林鐵柱蹲在爐前，一邊往爐膛里加料一邊說，“周師傅走之前交代了，這裡的活不能停。他說林家以後要靠這裡吃飯。”
林啟辰站在爐前，感覺到那股熟悉的熱浪撲面而來。這股熱浪跟澳洲鐵廠的熱浪一樣，但不完全相同。澳洲的熱浪裡帶著海風的鹹味，這裡的熱浪裡帶著山林的青澀。
“鐵柱哥，”林啟辰說，“這裡現在一個月能產多少火藥？”
林鐵柱伸出一隻手：“五百斤。”
五百斤。不多，但夠用了。林家現在在澳洲的火藥消耗不大，主要用來訓練民兵和防備法國人。五百斤火藥，運到澳洲，夠用半年。
“三少爺，”林鐵柱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周師傅臨走前說，等澳洲那邊的鐵礦開了，就不用從這邊運鐵料了。這邊的鐵廠，專門做火藥和軍器。那邊的鐵廠，做農具和工具。兩邊分工，各做各的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。周師傅雖然不識字，但腦子很清楚。他知道什麼東西應該在潮汕做，什麼東西應該在澳洲做。火藥和軍器，在潮汕做，運到澳洲，補給線太長，風險太大。但他沒有更好的選擇——澳洲那邊做不了火藥，沒有硝石，也沒有懂技術的工匠。
“鐵柱哥，”林啟辰說，“如果讓你去澳洲，你願不願意？”
林鐵柱愣了一下。
“去澳洲？”
“對。澳洲那邊需要懂火藥的人。周師傅年紀大了，不能兩頭跑。你年輕，有力氣，有手藝。你去澳洲，教那邊的工人做火藥。等他們學會了，你再回來。”
林鐵柱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，仰頭看著西周的山。他在這個山谷裡待了三年，每天看到的都是這幾座山。他對這幾座山太熟悉了，熟悉到哪裡的野果最甜、哪裡的泉水最涼都一清二楚。
但他想去澳洲。周師傅在信裡說過，澳洲的天很高，海很藍，地很大。你在澳洲走路，走一天都走不到頭。這種感覺，在這個山谷裡永遠體會不到。
“三少爺，”林鐵柱轉過身，“我去。”
林鐵柱不是一個人去澳洲的。他帶了三個徒弟，兩車火藥，還有一箱硝石的樣品。那些硝石是從梅州本地的老牆土裡熬出來的，純度不高，但能用。他要帶著這些東西去澳洲，在那邊建一個新的火藥作坊。
林啟辰在碼頭上送他。這次不是“乘風號”，是一艘叫“安海號”的新船。這艘船是費雷拉的船廠造的，雖然還不是那艘五百噸的大船，但己經比“乘風號”大了一圈，船體更結實，帆裝更先進，裝貨量也更大。
“鐵柱哥，”林啟辰站在碼頭上，仰頭看著站在船舷邊的林鐵柱，“到了澳洲，先不要急著做火藥。先看，看半個月，看林勰先生是怎麼管事的，看阿德南是怎麼帶兵的，看大牛是怎麼鍊鐵的。看明白了，再做。”
林鐵柱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，”林啟辰想了想，“如果杜蒙問你，你就說你是打鐵的，不是做火藥的。你的工具箱裡不要放火藥，放鐵錘和鐵砧。讓杜蒙覺得你只是一個普通的鐵匠。”
林鐵柱咧嘴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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