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海的臉色變了。
“他怎麼說的？”
“他問是誰題的。我說是我自己題的。”
林文海松了一口氣，但林啟辰沒有。他坐在角落裡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他在想白崇年那句話——“林老太爺，有件事，下官想請教您。”請教。這個詞用得太客氣了。一個海防道臺，向一個商人“請教”，不是因為他謙虛，是因為他在試探。他要看看林家對那塊匾的反應——是慌，是躲，還是坦然。
祖父的回答很坦然。“是我自己題的。”這個回答沒有毛病。但白崇年信不信，是另一回事。
“大伯，”林啟辰放下書，“從明天開始，林家所有的船，都要在白崇年那裡登記。一艘不落。”
“所有的船？”林文海皺了皺眉，“中島那邊的也要登記？”
“中島那邊的不要。中島不屬於潮汕，不屬於大清。白崇年管不到。但潮汕這邊的船，一艘不落。包括林家塢的那些小船。全部登記。”
林文海看了看父親，又看了看侄子，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幾天，林家的氣氛變了。不是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，而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。僕人們說話的聲音低了，走路的速度快了，連院子裡的狗都不怎麼叫了。
林懷遠每天照常看賬冊、批文書、見客人，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。但林啟辰注意到，祖父喝茶的次數多了，吃藥的次數也多了——他以前不吃藥的，現在每天早晚各一碗，黑乎乎的，聞著就苦。
林啟辰沒有問祖父哪裡不舒服。他知道祖父不會說。六十多歲的人了，心裡裝著這麼多事，身體不出毛病才怪。他能做的，不是勸祖父少操心，而是讓自己更快地長大，替祖父分擔更多的事情。
十月初九，澳洲那邊來了信。
信是林勰寫的，厚厚的，有七八頁紙。他詳細彙報了新安鎮的情況——圍屋住滿了，鐵廠出了好鐵，學堂有了西十多個學生，民兵有了兩百多支火槍。杜蒙那邊暫時還算安靜，沒有鬧事。信的末尾，他寫了一句話：“老太爺，三少爺，澳洲這邊的根基，己經打下了。現在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銀子，是更多的人。有人，就有了一切。”
林懷遠看完信，把信遞給林啟辰。
“啟辰，你寫回信。告訴林勰，年底之前，再送兩百人過去。讓他提前做好準備——房子、糧食、工具，都要備齊。”
林啟辰拿起毛筆，鋪好信紙，開始寫。他寫得很快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不苟。寫完之後，他念給祖父聽。林懷遠聽完，點了點頭，從抽屜裡拿出自己的印章，在信的末尾蓋了一個紅印。
“還有，”林懷遠把信摺好，裝進信封，“告訴林勰，白崇年回來了。澳洲那邊的事，要更小心。不要讓任何人抓到把柄。”
十月初十，劉德成來辭行。
他是來告別的，不是以海防巡檢的身份，而是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袍，沒有帶隨從，也沒有坐轎子，是一個人走來的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他在正堂裡坐下，接過茶，喝了一口，“下官明天就要走了。今天來，是跟您道個別。”
“劉大人去哪裡高就？”
“廣州。粵海關的一個閒差，沒什麼實權。”劉德成苦笑了一下，“比在潮汕清閒多了。”
林懷遠看著他，心裡有些複雜。劉德成這個人，不壞。他做海防巡檢的時候，沒有壓榨過林家，反而還了林家五千兩銀子。他跟林家要情報，也不是為了自己，是替永瑆要的。現在他走了，換回來的是白崇年。一比較，好壞立現。
“劉大人，”林懷遠說，“林某有一句話，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林老太爺請說。”
“您在廣州，離永瑆王爺近。有些事，您比在潮汕看得清。林家以後在廣州有什麼事，還要請劉大人多關照。”
劉德成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樣，以前的笑容是溫和的、不帶鋒芒的，這次的笑容裡帶著一種“心照不宣”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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