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？”
“澳洲那邊，有了一千人，林家就不用在潮汕看別人的臉色了。”
十月底，白崇年的第三把火，燒到了人頭上。
他貼出了一張招募告示，招募“海防巡查員”——其實就是他的眼線。每個村子、每個碼頭、每個港口，都要有人給他通風報信。誰家的船出去了，誰家的船回來了，船上裝了什麼貨，去了哪裡，什麼時候走的，什麼時候回來的，都要報告。報告的，有賞。不報告的，按“通匪”論處。
林家大宅附近的幾個村子，都有人報了名。有的林家認識，有的不認識。那些不認識的人，林懷遠讓王福去打聽，打聽回來的訊息讓他有些不安——其中有一個，是黃德茂的遠房表弟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說，“黃德茂的事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林懷遠點了點頭，把林文海叫來，交代了幾句。林文海第二天就出發了，帶著兩個家丁，騎著快馬，去了黃德茂的老家。
林文海走了三天，澳洲那邊又來了一封信。
這一次，不是林勰寫的，是洪大全寫的。他的字跡不像林勰那樣工整，有些潦草，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，像是要把紙戳穿。
“三少爺：學堂裡的孩子們，最近在學地理。我給他們看了您從潮汕帶來的那幅世界地圖，他們都很驚訝。有一個孩子問，澳洲旁邊的那塊大陸是什麼。我說那是大清。他又問，大清離澳洲有多遠。我說坐船要二十天。他又問，那大清的人為什麼要來澳洲？我說因為澳洲有地種。他說，大清也有地，為什麼不在大清種？”
林啟辰看到這裡，停了下來。
大清也有地，為什麼不在大清種？這不是一個孩子的問題，這是一個時代的問題。答案很簡單——大清的地，不是你的。你種了，地主來收租；你收了，官府來徵稅；你存了，強盜來搶。澳洲的地，是你的。你種了，就是你的；你收了，還是你的；你存了，沒人敢來搶。
但這個答案，一個孩子聽不懂。不是因為他笨，是因為他沒有在大清種過地。他生在新安鎮，長在新安鎮，他只知道澳洲的地是林家的，他不知道大清的地不是任何人的。
林啟辰拿起筆，給洪大全寫了一封回信：“洪先生：那個孩子的問題，您不用回答。等他長大了，他會自己找到答案。”
十一月初，林文海從黃德茂的老家回來了。
他帶回了一個訊息：黃德茂不在老家。他的家人說，他拿了林家的十兩銀子，去了廣州，說是要做點小生意。他在廣州的哪裡，家人不知道。
林懷遠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去找。讓梁文韜幫忙找。找到之前，中島那邊的船，一艘都不許停。全部開到澳洲去。”
林文海又出發了。這一次，他帶著阿德南。阿德南在廣州待過，會說番話，認識的人也多。兩個人騎了兩匹馬，帶了一百兩銀子，沿著官道一路南下。
林家塢的船全部開走了。
白崇年的人來檢查的時候，看到的是一個空蕩蕩的碼頭。幾艘小漁船漂在水面上，是林家的佃戶打魚用的，不值一提。那艘正在建造的五百噸大船，被費雷拉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，從遠處看像一堆木材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白崇年的人問，“林家的那些大船呢？”
“出海了。”林懷遠說，“去南洋做生意了。要過幾個月才回來。”
那人看了看碼頭，看了看空蕩蕩的水面，轉身走了。
林懷遠站在碼頭上，看著韓江的水緩緩流過。他在想，這樣的日子，還要過多久。白崇年在這裡一天，林家的船就不能回來一天。船不回來，澳洲那邊的物資就運不過去；物資運不過去，澳洲那邊的人就活不了；人活不了，林家在澳洲的根基就斷了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走到他身邊，“您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澳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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