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德茂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紅薯粥是甜的，很燙，燙得他眼淚都出來了。
“大牛哥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我做過對不起林家的事。”
大牛在他旁邊坐下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我不管那些。你在這裡幹活，就是這裡的人。以前的事，不要想了。”
黃德茂捧著那碗粥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。碗是粗陶的，表面粗糙，有幾道裂紋，被米湯糊住了就不漏了。他忽然覺得，自己就是這隻碗。破了，裂了，但還有人願意用米湯糊住他，讓他不漏。
澳洲那邊的事情暫時告一段落，潮汕這邊的風雨卻越來越密。白崇年上任一個月，己經把潮汕沿海的私港清理了一大半。那些沒有背景的小碼頭，拆的拆，封的封，一個都不留。有背景的大碼頭，他也沒有放過——稅額翻倍，檢查翻倍，巡查的次數也翻倍。
林家的林家塢，是他重點“關照”的物件。三天兩頭有人來查，今天查船，明天查貨，後天查人。林懷遠每次都笑臉相迎，茶水管夠，銀子供上，客客氣氣地送走。但每一次送走，他臉上的笑容就淡一分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端著茶走進書房，“白崇年這是在耗林家。”
“耗什麼？”
“耗銀子，耗耐心，耗時間。”林啟辰把茶放在桌上，“他知道林家不會跟他硬碰硬，所以他一點一點地磨。今天查一次，林家花十兩銀子；明天查一次，林家花二十兩。一個月下來，就是幾百兩。一年下來，就是幾千兩。銀子是小事，但林家的船出不去，澳洲那邊的人就活不了。他耗得起，林家耗不起。”
林懷遠端起茶，沒有喝，又放下了。
“那你說怎麼辦？”
“讓他覺得林家己經服軟了，讓他覺得林家的船真的只是做正經生意的，讓他覺得澳洲的事只是他的想象。等他放鬆了警惕，林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。”
“怎麼讓他覺得？”
林啟辰想了想，說：“給他看賬冊。不是假的賬冊，是真的賬冊——但只給他看一部分。讓他看到林家的船確實在運瓷器、布匹、茶葉，讓他看到林家的生意確實是正經生意。他看了，信不信是他的事，但至少他找不到藉口動手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很久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讓劉先生準備。”
賬冊送去的第三天，白崇年來林家了。
這一次，他不是來喝茶的，也不是來拜年的。他的臉色比往常嚴肅，手裡拿著那幾本賬冊，一進門就把它們放在桌上。
“林老太爺，林家的賬冊，下官看了。”
林懷遠笑著請坐，讓人上茶。
“白大人看過了，有什麼問題嗎？”
“沒有問題。”白崇年端起茶杯，沒有喝，又放下了，“太沒有問題。”
林懷遠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太沒有問題？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，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味道。
“對。太乾淨了。林家的船跑了這麼多年，從來沒有出過差錯，從來沒有被查到過違禁物品。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，每一趟貨都明明白白。林老太爺，您覺得，這正常嗎？”
林懷遠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他在想，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。說“正常”，白崇年會覺得他在說謊。說“不正常”，白崇年就會追問哪裡不正常。這是一個陷阱，不管你往哪邊跳，都跳不出去。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放下茶杯，“林家的賬冊，是劉先生做的。劉先生在林家做了二十年賬，從來沒有出過錯。林家的生意，是林文海在跑。他在南洋跑了十幾年，從來沒有出過大亂子。林家做事，靠的是兩個字——本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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