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年把賬冊帶走之後，林家大宅像被人抽走了空氣。僕人們走路踮著腳尖，說話壓著嗓門，連院子裡的狗都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。王福每天早晚兩次把大門開啟又關上，關上又開啟，像是在等什麼人，又怕那個人真的來。林懷遠照常在正堂裡看賬、喝茶、見客，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，但他手裡那串佛珠轉得比以前快了很多，快得像流水。
林啟辰知道，祖父在等。等白崇年的下一步。賬冊他拿走了，說“要仔細看看”。看完了，他會怎麼樣？是來找林家對質，還是把賬冊呈上去，還是什麼都不做？都有可能。白崇年這個人，最大的本事就是讓你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麼。你以為他要向左，他偏偏向右；你以為他要動手，他偏偏不動。他不是在等時機，他是在等你犯錯。你急了，你就犯錯。你怕了，你也犯錯。你什麼都不做，你還是犯錯——因為什麼都不做，本身就是一種錯。
林啟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，一整天沒有出來。他面前攤著一張紙，上面畫著白崇年這幾個月來做的每一件事：登記碼頭、檢查商船、招募眼線、收走賬冊。他把每一件事都標上了日期，在旁邊寫下自己的分析。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，像一張病歷——他在給白崇年的行為做診斷。
診斷的結果讓他後背發涼。
白崇年不是在查林家，他是在逼林家。登記碼頭，是讓林家的船無處可藏；檢查商船，是讓林家的貨不能正常出海；招募眼線，是讓林家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；收走賬冊，是告訴林家——你的命脈在我手裡。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，林家只有兩個選擇：要麼服軟，把自己徹底交出去；要麼翻臉，跟他硬碰硬。服軟，林家就成了他的提線木偶；翻臉，他手裡己經有了足夠的“證據”——那些賬冊裡，隨便挑幾筆出來，都能治林家的罪。
林家被夾在中間，進退兩難。
“三少爺，”王福在門外敲了敲門，“劉先生來了。”
劉先生是林家的總賬房，在林家做了二十年賬。他進來的時候，臉色很不好看，手裡拿著一本新抄的賬冊——不是給白崇年的那本，是林家自己留的底賬。
“三少爺，白大人今天又派人來了，說要借林家的糧庫賬冊。”
林啟辰抬起頭。
“糧庫的賬冊？”
“對。不是商船的，是糧庫的。他說，林家存了那麼多糧食，怕林家囤積居奇，要查一查。”
林啟辰沉默了片刻。糧庫的賬冊，比商船的賬冊更致命。商船的賬冊記錄的是貨物往來，可以解釋為“正常貿易”。糧庫的賬冊記錄的是林家到底有多少存糧、存糧從哪裡來、到哪裡去。澳洲那邊幾百張嘴，全靠潮汕的糧倉養著。白崇年要是從糧庫賬冊裡看出破綻——澳洲的人不種地嗎？糧食運到哪裡去了？——林家就再也說不清楚了。
“劉先生，”林啟辰說，“糧庫的賬冊，您給他了？”
“沒有。我說賬冊在老太爺那裡，我做不了主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。
“您做得對。糧庫的賬冊，不能給。”
“那白大人要是再來要呢？”
林啟辰沒有回答。他在想，白崇年要糧庫賬冊，是“查”還是“抄”？是看一眼就還回來，還是像商船賬冊那樣拿走了不還？如果是後者，那他就不是在查，他是在收集證據。收集夠了，他就會動手。
“劉先生，您先回去。糧庫的事，我來處理。”
劉先生走後，林啟辰去了祖父的書房。
林懷遠正在寫信。信紙上的字跡很工整，一筆不苟，但林啟辰注意到，祖父的筆筒裡多了好幾支用禿了的毛筆——他寫了很多遍，寫廢了很多紙，才寫出這一封讓自己滿意的信。
“祖父，”林啟辰在對面坐下，“白崇年要糧庫的賬冊。”
林懷遠放下筆，看著孫子。
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劉先生剛才來過了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把桌上那封信摺好，裝進信封。信封上寫著“梁文韜親啟”五個字。
“我在給梁文韜寫信。”他的聲音很低，“請他幫忙打聽一下，白崇年最近在跟誰來往。他一個人，不可能在潮汕站穩腳跟。他背後一定有人。永瑆？和珅？還是兵部的那位侍郎？知道了是誰，林家才知道該往哪邊使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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