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定去京城的那天晚上，林啟辰失眠了。
不是因為害怕。他從穿越過來的那一天就知道，這條路遲早要走。朝廷的官場不是潮汕的碼頭，不是你交了銀子就能平安無事的地方。那裡的人，每一句話都有三層意思，每一個笑容背後都藏著一把刀。他一個五歲的孩子，要去那個地方，跟那些活了幾十年、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打交道。說不緊張，是假的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祖父老了，大伯不識字，二伯靠不住。林家能去京城的，只有他。不是因為他是神童，是因為他腦子裡裝著別人沒有的東西——他知道和珅是什麼樣的人，知道乾隆是什麼樣的人，知道這個時代正在發生什麼。這些知識，是林家最大的本錢。
天還沒亮，他就起了床。母親己經在廚房裡忙活了，給他煮了一碗麵，臥了兩個荷包蛋，撒了一把蔥花。她站在灶臺前，背對著他，肩膀微微發抖。
“娘，”林啟辰走過去，“您別擔心。我很快就回來。”
林陳氏轉過身，眼眶紅紅的，但沒有哭。她蹲下來，給兒子整了整衣領，又把袖口的一根線頭咬掉了。
“到了京城，不要亂跑。跟著你大伯，不要一個人出門。天冷了要多穿衣服，不要貪嘴吃生冷的東西。”
林啟辰一一應了。他知道，母親說的這些話，不指望他全做到。她只是想多說幾句，多看他幾眼。
面吃完了，天也亮了。林文海在門口等著，牽了兩匹馬。一匹他自己騎，一匹馱行李——林啟辰還太小，不能一個人騎馬，要坐轎子。轎子是梁文韜從廣州送來的，不大，但很結實，裡面鋪了厚厚的棉墊，還放了一個手爐。
林懷遠站在大門口，沒有說太多話。他把一個布包遞給林啟辰，裡面裝著幾封信——給梁文韜的，給和珅府上管事的，還有一封沒有寫名字的。
“這封沒有名字的，”林懷遠壓低聲音，“到了京城，見了和珅，親手交給他。”
林啟辰把布包抱在懷裡，點了點頭。
“祖父，您保重。”
林懷遠擺了擺手，轉過身，走進了正堂。林啟辰看著他的背影，那個背有些駝了，走路的步子也不像以前那樣穩了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——不，是穿越前——看過的一句話：父母在，人生尚有來處；父母去，人生只剩歸途。祖父不是他的父母，但他來處的根，有一半紮在祖父身上。
轎子抬了起來，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林啟辰掀開轎簾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林家大宅的青磚灰瓦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，最後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裡。
從潮汕到京城，水路最快。林文海帶著林啟辰先到廣州，換乘一艘商船，沿著海岸線北上，經福建、浙江、江蘇，進入運河。運河的水很渾，兩岸是密密麻麻的農田和村莊，炊煙裊裊，雞犬相聞。林啟辰站在船頭，看著這些與潮汕截然不同的景緻，心裡在默默地記——這裡的田是什麼莊稼，這裡的房子是什麼樣式，這裡的人穿什麼衣服、說什麼口音。他在腦子裡畫一張地圖，不是地理的地圖，是人心的地圖。
船走了十幾天，在一個叫濟寧的地方停了一天。林文海帶著林啟辰上了岸，去拜訪一個人——梁文韜介紹的一個商人，姓胡，在濟寧做糧食生意，跟和珅府上的人有來往。
胡老闆在運河邊的一家酒樓裡請他們吃飯。菜很豐盛，有糖醋鯉魚、九轉大腸、蔥燒海參，還有一罈女兒紅。林文海不會喝酒，但為了應酬，還是喝了幾杯，臉漲得通紅。胡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胖子，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，說話的時候喜歡拍桌子，每拍一下，桌上的盤子就跳一下。
“林老闆，”胡老闆夾了一塊海參，塞進嘴裡，嚼得滿嘴流油，“你們林家的事，梁老闆在信裡跟我說了。和珅那個人，不好見。不是他架子大，是他身邊的人架子大。你要見和珅，先要打點他身邊的那些人。門房、管家、師爺，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“這些，梁老闆己經安排好了。”林文海說。
胡老闆點了點頭，又喝了一杯酒，拍了拍桌子。
“那就好。到了京城，先住我那裡。我有個宅子在宣武門外，不大，但清淨。你們住多久都行。”
林文海拱手道謝。林啟辰端著茶杯，一首沒有說話。他在觀察胡老闆——這個人，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，但每句話後面都跟著一杯酒。酒喝多了的人，話不能全信。
船到通州的時候，己經是十一月下旬了。北方的冷跟潮汕不一樣。潮汕的冷是溼的，鑽進骨頭裡；北方的冷是乾的，像刀子割在臉上。林啟辰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冷，他把棉袍裹得緊緊的，又加了一件馬甲，還是覺得冷風從領口灌進去，順著脊背往下竄。
林文海僱了一輛馬車，拉著林啟辰從通州進城。京城很大，城牆很高，城門洞很暗。馬車走在大街上，車輪碾著凍硬的土地，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。林啟辰從轎簾的縫隙裡往外看——街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店鋪，有的賣綢緞，有的賣藥材，有的賣字畫，有的賣點心。行人來來往往，有的穿著皮襖，有的披著斗篷，哈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團霧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在穿越前的史料裡讀過，乾隆年間的北京城，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，人口超過一百萬。這一百萬人裡，有皇室、有官員、有商人、有工匠、有乞丐、有囚犯。他們擠在這座城牆裡，各懷心事，各自謀生。林家要在這座城市裡找到一個位置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馬車在宣武門外的一條衚衕裡停了下來。胡老闆的宅子不大，只有兩進院子，但收拾得很乾淨。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，樹葉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一個老僕迎出來，把他們領到西廂房。屋子裡生著炭火盆，暖烘烘的。
“林老闆，三少爺，”老僕說，“胡老闆說了，你們先歇著。明天他去和府遞帖子，看看和大人什麼時候有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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