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約定的那天下午，林啟辰換了一身新衣裳——藏藍色的棉袍，黑色的小靴子，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。他對著銅鏡照了照，鏡子裡的小娃娃眉眼清秀，眼神沉著，不像是去赴一場鴻門宴，倒像是去學堂上課。
吳德茂派來的人領著他走進了和府。
和府很大。從大門到和珅的書房，走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，過了好幾道門，每一道門都有人把守，每一道門都要查驗帖子。林啟辰跟著那個領路的人，不緊不慢地走，既不東張西望，也不低頭看路。他的步子很穩，呼吸很勻，心跳很正常。
書房在最後一進院子的東側，是一棟獨立的青磚小樓。樓下是會客的地方，樓上是和珅讀書寫字的地方。領路的人把他帶到樓下，讓他等著，自己上樓去通報。
過了一會兒，樓上傳來一個聲音，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讓他上來。”
林啟辰踩著木樓梯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。樓梯很窄，木板有些年頭了，踩上去吱呀吱呀地響。他走到二樓，推開門，看到了和珅。
和珅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大書桌後面，手裡拿著一支筆，正在批閱一份文書。他沒有穿官服，只穿著一件石青色的便袍，頭髮束在頭頂，用一根玉簪彆著。他的面容比林啟辰想象的要清秀，皮膚很白，眉毛很細，嘴唇很薄。他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雙握筆的手很好看，手指細長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。
“草民林啟辰，叩見和大人。”林啟辰跪下去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。
和珅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叫他起來。
書房裡安靜了下來。炭火盆裡的炭噼啪作響，窗外偶爾傳來烏鴉的叫聲。林啟辰跪在那裡，一動不動的，膝蓋貼著冰涼的地磚，寒氣順著褲腿往上爬。
過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，也許更久——和珅放下筆，抬起頭，看著跪在面前的這個孩子。
“你就是林懷遠的孫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幾歲了？”
“五歲。”
“五歲？”和珅的嘴角微微上揚，“五歲的孩子，敢一個人來見本官？”
林啟辰抬起頭，看著和珅的眼睛。那雙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。他看著林啟辰，目光裡沒有審視，沒有好奇，只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平靜。這種平靜，比白崇年的試探更讓林啟辰警覺——因為只有對自己極度自信的人，才會有這種平靜。
“和大人，”林啟辰說，“草民是一個人來的。但草民不是一個人。”
和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“哦？還有誰？”
“還有林家在澳洲的三百人，在潮汕的五百人，在南洋的幾百人。還有林家的船、林家的糧、林家的鐵。還有和大人您。”
和珅盯著他看了幾秒鐘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只是一瞬間，但林啟辰捕捉到了。
“本官什麼時候成了你們林家的人了？”
“和大人不是林家的人。但林家是和大人的人。”
書房裡的空氣忽然凝了一下。林啟辰知道，這句話說得很冒險。討好和珅的人太多了，他說的這句話，跟那些人的奉承沒什麼區別。但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用的是孩子的語氣，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真誠。這是他的優勢——同樣的話，大人說出來是諂媚，孩子說出來是天真的。
和珅靠在椅背上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，看著林啟辰。
“你祖父的信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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