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和府回來之後，林啟辰在胡老闆的宅子裡等了三天。三天裡，沒有人來，沒有信來，沒有任何訊息。和珅那邊像一口深井，你扔一塊石頭下去，聽不到回聲，看不到水花，只有黑洞洞的沉默。
林文海坐不住了。他每天早上去和府門口轉一圈，看看有沒有人出來傳話，下午去琉璃廠逛逛，說是散心，其實是想從那些古董店老闆嘴裡打聽些京城的訊息。林啟辰不催他，也不攔他。他知道大伯心裡急，但他也知道，在和珅這種人的棋盤上，林家只是一顆不起眼的棋子。棋子不能催棋手，只能等。
到了第西天，吳德茂終於來了。
他還是那副樣子——白白胖胖，穿著一件灰色的綢面棉袍，手裡沒有拿摺扇——天太冷了，換成了一隻手爐。他在客廳裡坐下，接過林文海遞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放下茶杯，不緊不慢地說：“林老闆，和大人說了，澳洲的事，他記下了。現在還不是時候，讓你們先回去。”
林文海愣了一下。
“回去？回潮汕？”
“對。回潮汕。和大人說，白崇年那邊，他會讓人去打招呼。你們在潮汕安心做生意，不要鬧出什麼動靜來。等時機到了，和大人自然會找你們。”
林文海看了看林啟辰。林啟辰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吳管家，”林文海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封，塞到吳德茂手裡，“多謝您這些天跑前跑後的。這點小意思，您拿去喝茶。”
吳德茂沒有推辭，把紅封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，拱了拱手，轉身走了。
林文海送他到大門口，回來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憂。
“啟辰，和珅這是把林家打發回去了？”
“不是打發。”林啟辰坐在椅子上，兩隻腳夠不到地面，懸在半空中，“他在等。等白崇年下一步的動作，等林家在澳洲的發展，等朝廷的風向。他不是不幫林家，是不能現在幫。現在幫了，白崇年就知道林家背後有人。白崇年知道了，就會去找他的靠山。他的靠山跟和珅不是一條線上的，到時候兩邊鬥起來，林家夾在中間，反而更危險。”
林文海在對面坐下，手撐著膝蓋，嘆了口氣。
“那咱們就這麼空著手回去？”
“不空手。”林啟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遞給林文海。紙上寫著幾行字，是他在和府等候的那幾天默寫出來的——不是和珅說的話，而是和珅書房裡的陳設。書架上擺了哪些書，牆上掛了哪些字畫，桌上放了哪些文具。這些細節，單獨看沒有任何意義，但放在一起，就能拼湊出和珅的喜好、品位、甚至他的性格。
林文海看了半天，沒看明白。
“這是什麼東西？”
“和珅書房的記錄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下次林家再給他送東西，就知道送什麼了。書架上有一排空著的地方，說明他最近沒買到合意的書。牆上掛的字畫都是前朝的，沒有當朝名家的，說明他不喜歡跟風。桌上放著一把紫砂壺，壺身刻著‘清心’兩個字，說明他喝茶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。這些東西，比送銀子有用。”
林文海看著侄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啟辰，你這雙眼睛，是來看人的，不是來看路的。”
林啟辰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離開京城的前一天，林文海帶著林啟辰去了一趟琉璃廠。
琉璃廠是京城最熱鬧的書畫街，兩邊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，賣字畫的、賣古籍的、賣筆墨紙硯的、賣金石印章的。林文海不懂這些，他只是想給父親帶幾樣禮物回去。林懷遠喜歡寫字，雖然寫得不算好，但每天都要寫上幾筆，說是“練心”。
林啟辰在一家叫“榮寶齋”的鋪子裡挑了一方端硯。硯臺不大，石質細膩，雕工簡樸，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圖案。老闆說，這是老坑的料，發墨快，不傷筆。林文海不懂這些，但看老闆說得誠懇，就掏了二十兩銀子買了下來。
林啟辰又挑了幾支湖筆、幾錠徽墨、一疊宣紙，讓老闆包好，放進一個藤編的箱子裡。
“大伯，”他走出鋪子，忽然問了一句，“您說，祖父會喜歡這些嗎？”
林文海想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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