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啟辰回到潮汕的第三天，白崇年就來了。
不是來喝茶的，也不是來拜年的。他穿著一身官服，身後跟著兩個書辦，手裡提著兩個木箱子，一進門就讓人把箱子放在正堂的桌上，開啟。裡面是一沓沓文書——林家的船簿、賬冊、碼頭登記、貨物清單，全部被翻過了，上面貼著黃色的籤條，寫滿了批註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白崇年在太師椅上坐下，端起茶杯，沒有喝，只是捧在手裡，“林家的賬冊，下官看完了。有幾處地方，想請教一下。”
林懷遠坐在他對面，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白大人請說。”
白崇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，翻到某一頁，指著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這裡寫著，林家去年從南洋進口了一批胡椒，共三百斤。每斤進價二錢銀子，運到廣州賣五錢。三百斤，利潤九十兩。可是下官查了廣州海關的記錄，去年林家從南洋進口的胡椒，不是三百斤，是八百斤。那五百斤，去了哪裡？”
林懷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，但他沒有慌。這個問題，劉先生在做賬冊的時候就己經預料到了。林家從南洋進口的胡椒，確實有一部分沒有報關，首接運到了澳洲。但賬冊上寫的，不是“胡椒”，是“藥材”。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說，“林家進口的那五百斤，不是胡椒，是藥材。藥材不需要在廣州報關，首接運到潮汕了。”
“藥材？”白崇年翻了一頁，“什麼藥材？”
“南洋的藥材，名字叫‘胡椒’——不是吃的胡椒，是一種治風寒的藥。跟吃的胡椒同名，但不是同一種東西。劉先生記賬的時候寫的是‘胡椒’，是簡寫。全稱是‘胡人椒’。”
白崇年盯著林懷遠看了幾秒鐘。
“胡人椒？下官在太醫院待過幾年，沒聽說過這種藥材。”
“白大人沒聽說過，不代表沒有。”林懷遠的語氣很平靜，“白大人如果不信，林家還有存貨，可以拿來給白大人看看。”
白崇年沉默了片刻，合上賬冊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林老太爺，您是個聰明人。下官不想跟您繞彎子了。”他看著林懷遠，聲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下官知道，林家在澳洲有一塊地。下官也知道，林家在澳洲養了幾百人、開了礦、種了地、甚至造了火藥。這些事情，在大清是不允許的。大清的子民，不能擅自出海，不能在海外佔地，不能私造軍器。這些都是死罪。”
正堂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。林懷遠沒有說話，林文海站在旁邊，臉色鐵青，手在微微發抖。林啟辰躲在屏風後面，屏住呼吸，耳朵豎得像兩根天線。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有些沙啞，“您說的這些，有證據嗎？”
白崇年笑了笑，從箱子裡拿出另一本文書，翻開，指著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這是林家一個叫黃德茂的管事，在海防道臺衙門做的口供。他說，林家在澳洲的新安鎮，有三百多人，有鐵廠，有火藥作坊，還有兩百多支火槍。他還畫了一張圖，標出了新安鎮的位置。”
林懷遠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。黃德茂。他去了澳洲，怎麼又會在白崇年那裡做口供？他不是在澳洲的鐵廠幹活嗎？難道——他沒有去？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的聲音很穩，但穩得不像真的，“黃德茂是林家趕走的人。他跟林家有過節，他的口供不能信。”
“能不能信，不是您說了算。”白崇年合上文書，站起來，“林老太爺，下官今天來，不是來抓人的。下官要是想抓人，就不會一個人來了。”他頓了頓，看著林懷遠，“下官是想跟林家談一筆交易。”
“什麼交易？”
“林家在澳洲的據點，下官可以不上報朝廷。林家的船，下官可以不再查。林家的碼頭，下官可以不再收稅。下官只要一樣東西——林家每年從澳洲運回來的鐵，賣給下官。不是白要，是買。市價，一兩銀子一百斤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。澳洲的鐵，是林家自己煉的，成本不到半兩銀子一百斤。賣一兩，翻一倍。聽起來是一筆好買賣。但白崇年要鐵做什麼？他是海防道臺，管的不是鐵器。他要鐵，只能是為了——造軍器。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說，“澳洲的鐵，產量不大，只夠林家自己用。沒有多餘的賣給白大人。”
“那就多產一些。”白崇年的語氣不容商量，“林家在澳洲的鐵礦，很大。多產一些，不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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