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祖父，”林啟辰抬起頭，“白崇年要鐵，不能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懷遠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，“但不給，他就要上報朝廷。上報朝廷，林家就是死罪。”
“他不會上報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他要是想上報，早就報了。不會等到今天。他要鐵，不是拿去賣，是拿去造軍器。造軍器是大罪，他不敢讓朝廷知道。他只敢自己偷偷做。他找林家，是因為林家能給他鐵，又能替他保密。林家是他的同謀，不是他的敵人。”
林懷遠睜開眼睛，看著孫子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，林家手裡有他的把柄。他不敢真的動林家。動林家，林家就把他要鐵的事抖出去。他買鐵造軍器，是死罪。林家海外佔地，也是死罪。兩條死罪，誰先被朝廷發現，誰先死。他在賭林家不敢跟他翻臉，林家也在賭他不敢跟林家翻臉。”
林文海在旁邊聽著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啟辰，你這是跟白崇年玩命。”
“不是玩命。”林啟辰說，“是互相試探。他知道林家的底牌，林家也知道了他的底牌。誰的底牌硬，誰就能撐到最後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很久，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。
“文海，澳洲那邊的鐵，從今天起，減半。原來一天出六百斤，現在一天出三百斤。多的那一半，存起來。白崇年要，就說產量上不去。”
“是，父親。”
“還有，”林懷遠想了想，“黃德茂的事，不要跟澳洲那邊說。林勰要是問起來，就說黃德茂在鐵廠幹活，幹得挺好。”
林文海愣了一下。
“父親，您這是——”
“林勰要是知道黃德茂出賣了林家，他會怎麼想？他會想，林家連一個管事都管不住，還能管住澳洲？他會動搖。澳洲不能動搖。”
林啟辰看著祖父，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祖父這輩子，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，是管人。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說實話，什麼時候該說謊。有些謊言，是為了保護別人。保護那些不該被傷害的人。
白崇年走後，林家大宅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靜。但林啟辰知道，水面下的暗流，比以前更急了。白崇年要鐵，林家給了，但只給一半。白崇年不會滿意，他還會再來。下一次，他會要更多。林家的底線在哪裡？什麼時候該給，什麼時候不該給？這些問題，像一團亂麻，纏在林啟辰的腦子裡，解不開。
晚上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，面前攤著一張澳洲的海圖。海圖上標著新安鎮的位置、鐵廠的位置、火藥作坊的位置。他拿著筆，在圖上畫了一個圈——圈住了新安鎮以西五十里的那片丘陵。那是杜蒙“租”給林家的地。到現在為止，林家還沒有派人去看過。不是因為不想去，是因為沒人。三百多人，種地、打鐵、守碼頭、教書，己經忙得腳不沾地了，哪裡還有人去開荒？
“三少爺，”王福在門外敲了敲門，“老太爺讓您去一趟。”
林啟辰收起海圖，走出書房。
林懷遠在正堂裡等他，手裡拿著一封信。
“澳洲來的。林勰的信。”
林啟辰接過信，拆開。信寫得很長，林勰的筆跡有些潦草，顯然寫得很急。信中說，杜蒙最近又在法國人的據點裡增兵了。從巴達維亞來了兩艘船，運來了兩百名士兵和西門大炮。杜蒙現在手下有一千多人，十幾門炮，還有源源不斷的補給。他在澳洲的勢力，比以前更強大了。
信的末尾，林勰寫了一句話：“三少爺，杜蒙最近對林家的態度變了。以前他見了我，還會客氣幾句。現在他見了我，連招呼都不打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，但我覺得，他在等。”
林啟辰看完信，把信遞給祖父。
“杜蒙也在等。等什麼？等時機。等他在澳洲的勢力穩固了，等林家的防禦鬆懈了，等白崇年把林家逼急了。不管等什麼，對林家都不是好事。”
林懷遠把信摺好，放進抽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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