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年要鐵的事,林家暫時應付過去了。但林懷遠知道,這不是長久之計。白崇年今天要鐵,明天就會要別的。林家給了一次,就必須給第二次;給了第二次,就必須給第三次。不給,他翻臉;給了,他得寸進尺。這不是買賣,這是無底洞。
林啟辰把自己關在書房裡,想了兩天。第三天早上,他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在祖父面前。
“祖父,這是林家的‘移民計劃’。”
林懷遠戴上老花鏡,拿起那張紙,慢慢地看。紙上寫著幾個數字——明年開春之前,從潮汕、福建、廣東再招五百人,分十批運往澳洲。每批五十人,每批間隔十天。第一批走水路,第二批走陸路,第三批走海路,交替進行,避免引起白崇年注意。
“五百人?”林懷遠放下紙,“澳洲那邊住得下嗎?”
“住得下。新安鎮的圍屋還能住兩百人。鐵廠那邊可以搭工棚,礦上也可以搭。擠一擠,五百人沒問題。”
“糧食呢?”
“澳洲那邊的玉米和紅薯,明年開春就能收。收了之後,夠一千人吃半年。半年之後,新開的地又能收了。自給自足,沒問題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。五百人,不是小數目。從潮汕運五百人過去,光船費就要幾千兩。到了澳洲,要分地、蓋房、發種子、發工具,又是一大筆開銷。林家現在的銀子,大部分投在了船塢和鐵廠上,能動的現銀不多了。
“銀子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林懷遠摘下眼鏡,“你先把計劃寫細一些。什麼人能招,什麼人不能招;什麼路線安全,什麼路線不安全;到了澳洲怎麼安置,怎麼分工。都要寫清楚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。他回到書房,鋪開一張新紙,開始寫。他寫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要斟酌。這不是一份普通的計劃,是林家未來一年的行動綱領。寫對了,林家能在白崇年的眼皮底下把五百人運出去;寫錯了,這五百人可能還沒上船就被白崇年截了。
他寫到第三天,終於寫完了。劉先生幫他把計劃謄抄了三份,一份給祖父,一份給大伯,一份鎖在鐵匣子裡。鐵匣子的鑰匙,林啟辰自己拿著。
十一月底,潮汕的天氣漸漸冷了。韓江上起了北風,吹得碼頭的旗杆嗚嗚響。林文海穿上了一件厚棉袍,帶著兩個家丁,騎著馬去了福建。他要去泉州、漳州一帶招募移民。那些地方山多地少,百姓窮苦,願意出海謀生的人多。而且福建人懂海,到了澳洲能首接上船、下網、幹活,不用從頭教。
林啟辰沒有跟他去。他留在潮汕,做另一件事——畫圖。
不是機械圖,不是海圖,而是一張“移民路線圖”。他把從潮汕到澳洲的航線分了西段:第一段,從潮汕到中島;第二段,從呂宋到巴達維亞——這段路要經過荷蘭人的地盤,不能走大船,只能走小船,而且要夜間航行,避開水師的巡邏。第三段,從巴達維亞到帝汶——這段路相對安全,荷蘭人管得松,葡萄牙人也不怎麼管。第西段,從帝汶到澳洲——最後一段,也是最長的一段,要走十幾天,風浪大,暗礁多,沒有經驗的船長不敢走。
他在圖上標出了每一段的危險點和安全點,在旁邊寫了詳細的說明。這張圖,是給鍾大有和林勰看的。他們要照著這張圖,把五百人安全地運到澳洲。
白崇年那邊,暫時沒有動靜。他派人在林家塢盯了幾天,沒發現什麼異常,就撤了。林懷遠讓王福每天早晚去碼頭轉一圈,看看有沒有陌生人出沒。王福去了幾天,回來說,有兩個生面孔,在碼頭對面的茶館裡坐了三天,每天從早坐到晚,只喝茶,不吃點心,也不跟人說話。
“盯著他們。”林懷遠說,“他們喝茶,林家請;他們吃飯,林家管。但不要讓他們靠近碼頭。”
王福照著做了。那兩個人在茶館裡又坐了兩天,沒發現什麼,就走了。林懷遠鬆了一口氣,但他知道,這口氣松不了多久。白崇年不會輕易放棄。他只是在等,等林家放鬆警惕,等林家露出破綻。
林啟辰也在等。他在等林文海從福建回來,帶回第一批願意去澳洲的人。他算過,第一批五十人,如果順利,明年正月就能出發。正月裡官面上最松,大家都忙著過年,沒人會注意幾艘小船在夜間離開碼頭。正月十五,爆竹聲最響,能蓋住船槳划水的聲音。正月十六,天還沒亮,船己經出了韓江口,進了大海。
到了海上,白崇年就管不著了。
臘月初,林文海從福建回來了。他帶回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。
好訊息是:人招到了。泉州、漳州一帶,願意去澳洲的窮人很多。有的全家都想走,有的只走青壯,老人孩子留下來。林文海挑了五十個最可靠的,每人預支了五兩銀子的安家費,讓他們正月十五之前在汕頭集合。
壞訊息是:白崇年的人也在福建活動。他們在泉州、漳州貼了告示,說“私自出海者,以通敵論處,全家連坐”。不少人被嚇住了,本來想走的,不敢走了。
“連坐。”林懷遠重複了這兩個字,苦笑了一下,“白崇年這是要斷了林家的路。”
“祖父,”林啟辰說,“連坐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老百姓信了。他們信了,就不敢跟林家走。沒有人,林傢什麼都做不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讓他們知道,白崇年的告示是嚇人的。林家能保護他們。林家在澳洲有地、有房、有糧、有槍,還有幾百個從潮汕去的同鄉。到了那裡,不用交租,不用服徭役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”
。眉皺了皺海文林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