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啟辰,這些話,你跟我說行,跟那些老百姓說,他們信嗎?”
“不信。”林啟辰說,“所以要讓他們親眼看到。找幾個從澳洲回來的人,讓他們在泉州、漳州走一圈,逢人就說澳洲的事。老百姓信親眼看到的,不信聽到的。有人回來了,身上穿著新衣裳,口袋裡揣著銀子,他們就會信。”
林文海看了看父親,又看了看侄子。
“從澳洲回來的人?咱們有人嗎?”
“有。阿德南的姐夫鍾大有,他過幾天從澳洲回來運糧,讓他繞道去一趟福建。他在巨港待了十幾年,見慣了世面,不會怯場。”
鍾大有是在臘月十五回到潮汕的。他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曬得黑黝黝的,一雙眼睛還是那樣亮。他帶回了澳洲的最新訊息——鐵廠又建了一座新爐,大牛說,明年開春一天能出一千斤鐵;火藥作坊也正常運轉了,林鐵柱帶著徒弟們日夜趕工,存了三百斤火藥;法國人那邊還算平靜,杜蒙沒有找麻煩。
林文海把去福建的事跟他說了。鍾大有聽完,二話沒說,第二天就出發了。他帶了一個徒弟,兩人騎了兩匹馬,馱了幾匹澳洲產的粗布和幾把鐵打的鐮刀,說是“澳洲特產”,要給福建的鄉親們看看。
他走了十天,回來的時候,帶回了二十多個願意去澳洲的人。不是五十個,是二十多個。但林文海己經很滿意了。臘月裡能招到二十多個,正月裡就能招到更多。鍾大有在福建那些村子裡走了一圈,逢人就說澳洲的事,說澳洲的地有多肥、糧有多多、日子有多好。他說的話,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信的那些人,當場就跟著他走了。不信任的那些人,說要再想想。
“林老闆,”鍾大有對林文海說,“現在不是招不到人,是老百姓不敢走。白崇年的告示貼在那裡,連坐兩個字太嚇人了。誰也不想因為自己走了,連累家裡的老小。林家要想辦法,讓老百姓知道,走了不連累家裡。做不到這一點,招不到人。”
林文海把這話學給林懷遠聽。林懷遠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連坐。白崇年這一招,毒。他知道林家不缺銀子、不缺船、不缺糧,只缺人。斷了林家的人路,林家就只能在潮汕等死。”
“祖父,”林啟辰說,“白崇年能連坐,林家也能‘保’。”
“保?怎麼保?”
“林家出銀子,給那些願意走的人家。不是借,是給。讓他們拿著銀子,把家裡的地買了、房子賣了,全家一起走。不是一個人走,是全家走。全家走了,白崇年的連坐就成了空話。”
林懷遠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又暗了下去。
“全家走?一家老小,少說五六口,多的十幾口。船裝得下嗎?”
“裝得下。鍾大有說,澳洲那邊現在缺的不是勞力,是人。不管男女老少,去了都能幹活。男的種地、打鐵、開礦;女的養雞、養豬、種菜;老人帶孩子、做飯、縫補。只要是人,就有用。”
林文海在旁邊聽著,心裡有些發虛。他在想,如果林家真的把幾百戶人家全部接到澳洲去,澳洲那邊的新安鎮,還是新安鎮嗎?會不會變成另一個潮汕?另一個大清?他不敢想,也沒有問。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林家大宅裡祭了灶神,全族老少聚在一起吃了頓團圓飯。林文舉又喝多了,又說了些不好聽的話,但這一次,沒有人理他。林懷遠端著酒杯,目光穿過熱鬧的人群,落在孫子的身上。林啟辰坐在角落裡,手裡拿著一個餃子,慢慢地吃,眼睛看著窗外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到。
“啟辰,”林懷遠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“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明年。”林啟辰說,“明年的這個時候,澳洲那邊應該有一千人了。一千人,就是一個鎮子。鎮子裡有學堂、有鐵廠、有碼頭、有店鋪。鎮子外面有田、有礦、有路。那些人,不用再擔心連坐,不用再擔心海禁,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。”
林懷遠聽著,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
“你說得祖父都想去了。”
林啟辰轉過頭,看著祖父。燭光下,祖父的臉被照得紅彤彤的,皺紋很深,但眼睛很亮。
“祖父,您會去的。等澳洲那邊建好了城,您去住。”
林懷遠笑著搖了搖頭。
“祖父不去了。祖父在潮汕,替你們看家。”
林啟辰沒有說話。他低下頭,把那個餃子慢慢地吃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