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年第二次來林家，沒有帶書辦，沒有帶箱子，只帶了一個人。那人站在他身後，低著頭，縮著肩，不敢看任何人。林懷遠第一眼沒認出他是誰，第二眼認出來了——黃德茂。
林家塢的前任管事，在林家幹了十幾年，被白崇年收買，出賣了林家的秘密，被林文海從廣州找了回來，給了他五十兩銀子，送他上船去澳洲。他沒有去澳洲。他拿了那五十兩銀子，轉身走進了白崇年的衙門，把林文海找他的經過、林啟辰給他的銀子、林文海說的那些話，一五一十地交代了。白崇年沒有為難他，還給了他一個差事——海防道臺衙門的編外書辦，專管潮汕沿海商號的“情報收集”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白崇年在太師椅上坐下，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這個人，您認識吧？”
林懷遠看著黃德茂，沒有說話。黃德茂的頭更低了，幾乎要貼到胸口。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，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。
“認識。”林懷遠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他以前是林家的管事。”
“以前是。現在不是了。”白崇年放下茶杯，“他現在是下官的人。下官讓他來，是想讓他跟林家做一筆交易。”
林懷遠沒有接話。白崇年也不急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林老太爺，上次下官跟您說的事，您考慮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白大人說的是鐵的事？”
“對。鐵的事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片刻。
“白大人，澳洲的鐵，產量不大。林家自己用還不夠，沒有多餘的賣給白大人。”
白崇年笑了笑，轉頭看了黃德茂一眼。黃德茂從懷裡掏出一張紙，雙手遞過來。白崇年接過那張紙，放在桌上，推到林懷遠面前。
“這是林家澳洲鐵廠的產量記錄。黃德茂在林家的時候，見過這份記錄。上面寫著，澳洲鐵廠一天能出六百斤鐵，一個月一萬八千斤。林老太爺，您說產量不大，沒有多餘的。可這上面寫的，好像不是這樣。”
林懷遠看著那張紙，沒有伸手去拿。他知道那是真的。黃德茂在林家塢幹了十幾年，見過的東西太多了。澳洲鐵廠的產量記錄，賬房劉先生有一份，林家塢的倉庫裡也存了一份。黃德茂在倉庫裡見過，記在了腦子裡，現在寫了出來，交給了白崇年。
“白大人，”林懷遠抬起頭，“這份記錄是假的。林家沒有在澳洲開鐵廠。”
白崇年盯著林懷遠看了幾秒鐘，然後笑了。
“林老太爺，您這是在跟下官打啞謎。”
“下官不敢。下官說的是實話。”
白崇年站起來，走到黃德茂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老黃，你說，林家有沒有在澳洲開鐵廠？”
黃德茂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。他的眼睛不敢看林懷遠，也不敢看白崇年，只盯著地上自己的腳尖。
“有……有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。
“大聲點。”白崇年的聲音不大，但很有力。
“有！”黃德茂的身子猛地一挺，聲音大了很多，但尾音在發抖，“林家……林家在新安鎮有一座鐵廠，一天能出六百斤鐵。鐵礦石是從山上挖的，煤是從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白崇年打斷了他，轉過身，看著林懷遠，“林老太爺，您聽到了？不是下官說的，是您以前的管事說的。下官有證人，有證據。您要是還不認，下官就只能把這事上報朝廷了。”
正堂裡的空氣像凍住了。林文海站在旁邊，手在發抖，臉色青得像一塊鐵。林啟辰躲在屏風後面，手心全是汗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在想，黃德茂為什麼會在這裡。他不是應該在大牛的鐵廠幹活嗎？他不是應該在那裡贖罪嗎？他為什麼拿了林家的銀子，又賣了林家？一個人，怎麼可以壞到這種程度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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