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,澳洲新安鎮的城牆終於合龍了。
最後一塊石頭是三丈長的花崗岩,大牛帶人在礦上鑿了三天才鑿出來,用滾木從山上運下來,一路壓斷了三根滾木。費雷拉站在城牆上,手裡拿著一根鐵釺,指揮著十幾個壯漢用粗麻繩把那塊石頭吊上去。石頭落進缺口的時候,發出一聲悶響,像打雷。城牆上的工人們愣了一瞬,然後有人喊了一嗓子,接著所有人都喊了起來,聲音從東城牆傳到西城牆,從西城牆傳到南城門,震得海面上的海鷗都飛了起來。
林勰站在城門口,仰頭看著那段新築的城牆。城牆不高,一丈出頭,但很厚,底寬兩丈,頂寬一丈,外面包了一層石頭,裡面填的是碎石和黏土。城牆不長,從港口西側的崖壁到東側的礁石,彎彎曲曲地圍了二里多地,把新安鎮最核心的區域圈在裡面。城牆上開了兩座城門,一座朝南,對著港口,一座朝西,對著鐵廠。
洪大全站在林勰身邊,手裡拿著一本《易經》,翻到某一頁,唸了幾句。他不懂風水,但他說過,建城這麼大的事,不能沒有儀式。何承德站在他身後,手裡沒有拿書,只是看著那段城牆,眼睛有些發酸。他在潮汕教了十幾年書,見過無數城牆——潮州的、廣州的、福州的——但沒有一座是他親眼看著建起來的。那些城牆建了多少年,死了多少人,花了多少銀子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腳下的這段城牆,是從山上採來的石頭,是從鐵廠運來的鐵漿,是從林家的船上卸下來的工具,是這些渾身是汗的男人們一塊一塊壘起來的。
“林先生,”何承德轉過身,看著林勰,“這座城,叫什麼名字?”
“新安。”林勰說,“新安鎮,新安城。”
何承德點了點頭,在嘴裡默唸了幾遍這兩個字,像是在品味它們的味道。
城牆合龍的第二天,杜蒙派人來了。不是來祝賀的,是來借糧的——上次那五千斤糧食,夠他的兵吃兩個月。兩個月過去了,他的補給船還是沒來,糧倉又見底了。他派了一箇中尉來,年輕的法國軍官,二十出頭,臉上還長著青春痘,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敢首視林勰。
“林先生,”中尉用磕磕絆絆的官話說,“杜蒙上尉說,林家借糧,法國人記著。以後林家有什麼困難,法國人一定幫忙。”
林勰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洪大全站在旁邊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中尉的臉紅了,站在那裡,手足無措。
“中尉先生,”林勰終於開口了,“林家不借糧。但可以賣。市價,一兩銀子一石。杜蒙上尉要多少?”
中尉愣了一下,說了一個數字:“一千石。”
“一千石,一千兩銀子。銀子到了,糧就到了。”
中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他敬了個禮,轉身走了。洪大全看著他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
“法國人沒錢了。連一千兩銀子都拿不出來。”
“不是沒錢。”林勰說,“是不想給。他覺得林家欠他的。他說‘以後幫忙’,意思是現在不給銀子,等以後他發了財再給。以後?以後是哪一年?”
訊息傳到潮汕,己經是七月下旬了。林懷遠看完信,把信遞給林啟辰。
“杜蒙又要糧。一千石,不給銀子。”
林啟辰接過信,看了一遍。
“祖父,杜蒙這是在試探。他想知道,林家能不能離開他。林家要是給他糧,他就覺得林家離不開他;林家要是不給,他就覺得林家翅膀硬了。”
“那給還是不給?”
“給。但不能白給。他說以後給銀子,林家就說——‘以後’太遠了。林家要現錢。沒有現錢,拿東西換。他手裡還有什麼?炮沒了,槍不多了,火藥也沒有了。他還有什麼?”
林懷遠想了想。
“人。他有兵。林家沒有。”
林啟辰愣了一下。
“祖父,您要他的兵?”
“不是要。是換。他借林家的糧,林家借他的人。他的人幫林家守炮臺、修碼頭、蓋房子。管飯,不給銀子。他的兵閒著也是閒著,不如給林家幹活。”
林啟辰看著祖父,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祖父在打什麼主意——法國人的兵,受過正規訓練,會打槍、會放炮、會修工事。林家的民兵跟他們比,差了一大截。如果能從杜蒙手裡借幾個兵來,帶一帶林家的民兵,那林家的戰鬥力就能上一個臺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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