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安城城牆合龍的那個黃昏，林勰一個人站在南城門的箭樓上，看著港口裡停泊的船隻。大大小小十幾艘，有林家的運輸船，有漁民的小舢板，還有一艘法國人的舊炮艇——杜蒙拿來抵糧債的，船體鏽跡斑斑，但發動機還能轉。海面上起了薄霧，對岸的陸地朦朦朧朧的，像一道灰色的影子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踏上這片海岸的情景——那時什麼都沒有，只有荒灘、灌木和一群不怕死的人。
現在，這裡有了城。
城牆不長，但把最要緊的地方圈住了：碼頭、糧倉、鐵廠、學堂。城外是開墾出來的農田，玉米己經收了，紅薯還在長，綠油油的一片，風吹過去像波浪。遠處是鐵礦，山上的礦洞像一隻只黑色的眼睛，日夜不停地往外吐石頭。更遠處是火藥作坊，林鐵柱帶著徒弟們在那裡埋頭苦幹，輕易不出來。
“林先生，”費雷拉從樓梯爬上來，手裡拎著一瓶朗姆酒，葡萄牙人帶到澳洲來的，己經快喝完了，“你在看什麼？”
“在看這座城。”林勰沒有回頭，“費雷拉，你說，這座城能撐多久？”
費雷拉走到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海面上，最後幾艘漁船正在歸港，桅杆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像浮在水面上的星星。
“撐多久？只要有人，就能一首撐下去。”他灌了一口酒，打了個嗝，“人沒了，城就空了。城空了，牆還在，但那是死的。有人，才是活的。”
八月下旬，新安城裡開了第一家店鋪。不是林家開的，是一個叫陳阿西的移民開的。他在潮汕的時候做過小買賣，到了澳洲分到了地，種了幾個月，覺得光種地來錢慢，就在城南門口搭了一間木板房，賣針線、肥皂、菸草、粗鹽。東西不多，都是從林家的倉庫裡批的，賺個差價。林勰不但沒有收他的租，還讓人幫他修了屋頂。
“林先生，”陳阿西站在店門口，搓著手，“這鋪子，林家不收租，我過意不去。要不，我每月交一成的利？”
林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交一成，別人開店也交一成。交來交去，就成稅了。林家不在這座城裡收稅。至少現在不收。”
陳阿西愣了一下，然後咧嘴笑了。他轉身進店，拿了一包菸葉塞到林勰手裡，說什麼也要讓他收下。
陳阿西的鋪子開了不到三天，第二家、第三家也開了。一家賣吃食，一家賣雜貨。城東頭的空地上，有人搭了個棚子，賣熱湯熱飯。城西頭的鐵廠旁邊，有人擺了個鐵匠攤子，專門給人打農具、修工具。新安城像一塊乾透的海綿，遇到水就開始膨脹，一天一個樣。
九月初，第一批在澳洲出生的孩子滿月了。
不是一個，是三個。三個孩子的父親都是林家的移民，母親也都是移民。他們生在澳洲，長在澳洲，從來沒有回過潮汕，不知道韓江有多寬，不知道榕樹有多大，不知道祠堂裡的香火是什麼味道。他們是澳洲的第一代。
何承德在學堂裡給三個孩子辦了“滿月禮”，沒有紅雞蛋，沒有長命鎖，只有一碗紅薯粥和一句吉利話。他站在黑板前，看著那三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，說了這樣一段話：“你們是這座城裡的第一批孩子。你們的爹孃從大清來，在這裡生根。你們不用再跑，不用再逃，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。這座城，就是你們的家。”
林阿娣坐在下面，聽著何先生的話，心裡酸酸的。她是潮汕人，記得老家門口的石板路和巷子口的桂花樹，但那些東西越來越模糊了，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畫。她怕有一天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。
九月十五，林文海從潮汕押著最後一批移民到達澳洲。
這一次，他帶來了兩百三十人，把三艘船塞得滿滿當當，連甲板上都坐滿了人。這些人裡，有從泉州招來的佃農，有從漳州逃荒的難民，有從福州投親的寡婦，還有幾個從廣州慕名而來的工匠。林文海把他們交給林勰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：“林先生，林家能做的，都做了。剩下的事，靠你們了。”
林勰接過那厚厚一沓花名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這些名字，有的寫得工整，有的寫得歪歪扭扭，有的還按了手印——他們不識字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。
“林老闆，”林勰合上花名冊，“澳洲這邊，需要一個人管民政。不是管移民，是管城。城裡的秩序、商鋪的規矩、鄰里糾紛，都要有人管。洪大全教書行，管城不行。何承德讀書行，管城也不行。阿德南管安全行，管城也不行。”
林文海想了想。
“你想讓誰來？”
“讓鍾大有來。他管過碼頭，管過人，知道怎麼跟各色人等打交道。他來了，新安城就有人管了。”
林文海回潮汕後，把林勰的話學給父親聽。林懷遠沒有猶豫，讓鍾大有收拾行李，帶著一家人去了澳洲。鍾大有走的那天，林懷遠在碼頭上送他，只說了一句話：“大有，新安城交給你了。”
鍾大有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，站起來，上了船。
十月初，澳洲新安城的議事堂裡，第一次召開了“鄉約”會議。參加的人不多，林勰、洪大全、何承德、阿德南、大牛、林鐵柱、費雷拉、鍾大有，還有幾個移民中推舉出來的代表。會議沒有議程，沒有主持，沒有記錄，每個人都可以說話，說什麼都行。
洪大全先說。他說學堂不夠，只有一個，孩子越來越多，坐不下了，要再蓋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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