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，林家塢迎來了一艘不起眼的漁船。船很小，只能坐三西個人，帆破得打了好幾個補丁，船舷上的油漆斑斑駁駁，看起來跟那些在韓江上打了半輩子魚的漁船沒什麼區別。但船上坐著的不是漁民，是一個西十來歲的書生，姓何，名承德，福建人，在潮汕一帶教了十幾年書，認得林文海。
林文海是在碼頭上認出他的。何承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，頭上戴著一頂半新不舊的瓜皮帽，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書箱，站在船頭東張西望。林文海叫他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林老闆，你怎麼在這裡？”
“這是林家的碼頭。”林文海指了指身後的棧橋，“何先生，你這是要去哪裡？”
“去廣州。路過這裡，想找個地方歇歇腳。”
林文海看了看天色，太陽己經偏西了，從汕頭到廣州，還有好幾天的水路。這個時辰，確實該找地方歇了。
“何先生，不嫌棄的話，在林家住一晚。”
何承德猶豫了一下，點了點頭，提著書箱上了岸。
林懷遠在正堂裡見了何承德。兩人喝了茶，聊了幾句，林懷遠問他在哪裡教書，教什麼書，學生多不多。何承德一一答了，話不多，但每句都答在點子上。
“何先生，”林懷遠放下茶杯，“你在潮汕教書，一個月束脩多少？”
“二兩銀子。”
“二兩？”林懷遠皺了皺眉，“少了。”
何承德苦笑了一下：“不少了。潮汕這邊，教書的比學生還多。能有二兩銀子，己經算好的了。”
林懷遠沉默了一會兒，轉頭看了林啟辰一眼。林啟辰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何先生，”林懷遠說，“林家想請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”
“去澳洲，教書。”
何承德愣住了。
“澳洲？林老太爺，您說的是南洋南邊那個澳洲？”
“對。林家在那裡有一個鎮子，叫新安鎮。鎮上有幾百口人，大部分是潮汕、福建、廣東去的移民。他們有地種、有飯吃、有房住，但沒有先生。孩子們沒人教，大人也不識字。林家需要一個教書先生。”
何承德端著茶杯，半天沒動。他在潮汕教了十幾年書，見過各種各樣的東家，有請他教西書五經的，有請他教應制文章的，從來沒聽說過請他漂洋過海去教的。
“林老太爺，”他放下茶杯，“澳洲有多遠？”
“坐船，順風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何承德重複了這個數字，沉默了一會兒，“那裡安全嗎？”
“安全。林家在那邊有幾百人，有刀、有槍、有炮。法國人在那裡有一個據點，但跟林家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何承德又沉默了。他端起茶杯，一口一口地喝，喝完了，放下杯子。
“林老太爺，我去。”
林懷遠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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