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編的。”
何承德看著這個五歲的孩子,沉默了很久,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書放進書箱最裡層,好像那是一錠金子。
二月中旬,白崇年那邊忽然安靜了。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寧靜,是真的安靜——沒有人來林家,沒有帖子,沒有訊息。林文海去赤沙灣送鐵,白崇年的人按時來收,付了銀子,一句話不多說,轉身就走。林啟辰讓梁文韜在廣州打聽,梁文韜回信說,白崇年最近去了幾次銅山島,在島上待了好幾天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
“他肯定在島上做什麼。”林啟辰把信放在桌上,“但不是造刀。造刀不需要他親自去。他去了好幾次,說明島上在做一件更大、更重要的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林文海問。
林啟辰沒有回答。他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兩個字——大炮。林文海的臉色變了。
“大炮?白崇年要造大炮?”
“猜的。”林啟辰把那張紙揉成一團,“但八九不離十。他手裡有鐵,有鐵匠,有穆侍郎在背後撐腰,島上又有天然屏障。不造大炮,對不起這些條件。”
林懷遠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“大炮。造出來,用在誰身上?”
“不是用在林家身上。”林啟辰說,“他造大炮,不是為了打林家。林家不值得他費這麼大的勁。他造大炮,是為了給穆侍郎交差。穆侍郎在兵部,手裡有幾門大炮,說話的聲音都不一樣。”
林文海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。
“那就讓他造。造得越多越好。造得多了,他的尾巴就大了。尾巴大了,就容易被人踩住。”
林懷遠睜開眼睛,看著兒子。
“文海,你說得對。但他造大炮的鐵,是林家的。他造的炮打在誰身上,林家都有份。”
二月二十,澳洲來了一個人。不是林勰,不是阿德南,是洪大全。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不少,但精神很好,兩隻眼睛還是那樣亮。他一進門就拉著林啟辰的手,說學堂裡的孩子們都會背《千字文》了,最小的那個才西歲,背得磕磕巴巴的,但每一個字都記住了。
“三少爺,”他蹲下來,跟林啟辰平視,“澳洲那邊的學堂,需要更多的書。不光是《千字文》,還要算術、地理、歷史。孩子們學了《千字文》,認識了字,就沒有東西可讀了。”
林啟辰想了想。
“洪先生,您回去跟林勰先生說,讓他在澳洲建一個印刷坊。不用太複雜,刻幾個木版,能印書就行。先從最簡單的開始,印《千字文》,印《三字經》,印算術口訣。孩子們有了書讀,學堂才算真正的學堂。”
洪大全點了點頭,又問了一句:“三少爺,澳洲那邊,什麼時候能建城?”
林啟辰愣了一下。
“建城?洪先生,您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不是突然。”洪大全說,“鎮上的孩子們,每天都問我同一個問題——‘洪先生,我們什麼時候能有自己的城?’他們從潮汕來,從福建來,從廣東來。他們知道什麼是城——有城牆、有城門、有街道、有店鋪。新安鎮有房子、有碼頭、有學堂,但沒有城牆、沒有城門。他們覺得,沒有城牆、沒有城門,就不算城,就不算家。”
林啟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洪先生,您回去告訴孩子們,快了。”
“快了是多久?”
“等澳洲有一千人的時候。”
二月底,林文海去赤沙灣送鐵。這一次,白崇年的人沒有按時來。林文海在碎石灘上等了半個時辰,海面上空空蕩蕩的,沒有船,沒有人。鍾大有問他回不回去,他說再等等。又等了半個時辰,太陽快落山了,海面上還是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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