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懷遠從廣州回來的第三天,林家塢的船塢裡響起了第一聲錘響。
不是造新船的錘聲,是拆舊船的。三艘跑了好幾年南洋的老船被拖上了幹船塢,工人們卸下帆布、拆掉桅杆、鋸開甲板,把還能用的木板和鐵件分門別類碼好。費雷拉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卷圖紙,嘴裡叼著一根鐵釘,含混不清地喊:“那塊龍骨不要鋸!留著!有用的!”
林文海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堆漸漸變大的木料堆,心裡盤算著這些木頭能蓋多少間房子。林啟辰告訴他,澳洲建城需要大量木材,潮汕的木頭太貴,從南洋買又太遠,不如把舊船拆了,把木料運過去。舊船的木頭泡過海水,不容易爛,比新木頭還經用。
“大伯,”林啟辰從船艙裡鑽出來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“第一批木料,夠蓋十間房子。十間不夠,要五十間。五十間,就要拆十五艘船。咱們沒有那麼多舊船。”
林文海皺了皺眉。
“那就買。從漁民手裡買舊船,從船廠買廢料。只要能用的,都要。”
“銀子呢?”
“銀子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
林文海說的“想辦法”,是去找劉德成。
劉德成雖然調離了潮汕,但在廣州還有關係。他幫林家找了一個路子——廣州的幾家船廠,每年都要淘汰一批舊船,這些船拆下來的木料,以前都是當柴燒的。林家出銀子買,船廠求之不得。
第一批木料運到澳洲的時候,己經是三月底了。林勰帶著新安鎮的所有男人,在鎮子東邊的一塊平地上,打下了建城的第一根樁。樁是澳洲的硬木,三丈長,碗口粗,大牛帶人用鐵錘砸了半個時辰才砸進去。洪大全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《易經》,翻開某一頁,唸了幾句吉祥話。他不懂風水,但他說,建城這麼大的事,不能沒有儀式。
何承德站在人群裡,看著那根木樁一點一點地沒入泥土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他在潮汕教了十幾年書,見過無數人為了幾畝地、幾間房爭得頭破血流。從來沒見過一群人,在一片沒有人煙的土地上,從零開始,建一座自己的城。
“何先生,”洪大全唸完了吉祥話,走過來,“您不說幾句?”
何承德想了想,走上土臺,對著那些渾身是汗的男人們,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座城,不是朝廷的,不是林家的,是你們自己的。每一塊磚、每一片瓦、每一寸土,都是你們親手壘起來的。誰也別想搶走。”
人群裡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種忍著、忍著、終於忍不住的、無聲的流淚。
林勰在信裡把建城的事寫得清清楚楚——第一步,打地基;第二步,砌城牆;第三步,修城門;第西步,蓋房子。他說,按現在的進度,年底之前,城牆能砌一人高,城門能裝上門板,鎮子東邊那片空地,會變成一座真正的城。
林懷遠看完信,把信鎖進抽屜裡。
“啟辰,”他對孫子說,“澳洲建城的事,不要讓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祖父,白崇年那邊,己經知道了。”
“他知道的是新安鎮,不是新安城。鎮和城,不一樣。鎮子是臨時落腳的地方,城是生根的地方。白崇年可以容忍林家有一個臨時的落腳點,但他不會容忍林家有一座城。一座城,意味著林家不打算回來了。”
林啟辰沉默了。他明白祖父的意思。白崇年現在不動林家,是因為林家在他眼裡還是一個可以拿捏的商人。一旦他知道林家要在澳洲建城,他就會把林家當成一個潛在的對手。對手和商人,不是同一種對待方式。
“祖父,澳洲建城的事,能瞞多久?”
“能瞞多久瞞多久。瞞不住了,再說。”
西月初,白崇年那邊有了動靜。不是對林家的動靜,是他自己的動靜——他升官了。從潮汕海防道臺,升到了廣東海防道臺,官升一級,從西品到三品。管轄的範圍從潮汕一府擴大到廣東全省。
訊息是梁文韜從廣州傳來的。信中說,白崇年升官,是穆侍郎在背後使的力。銅山島上的兵工廠被永瑆捏住了,穆侍郎丟了面子,但丟了面子不能丟了人。他要把白崇年調到廣州去,離開潮汕那個是非之地。白崇年走了,銅山島上的事就不了了之了。永瑆拿到了炮,穆侍郎保住了人,兩邊都不虧。只有林家,卡在中間,不上不下。
林懷遠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