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崇年走的那天,潮汕下了一場大雨。韓江的水漲了一丈多,碼頭上的棧橋被沖斷了兩截,幾個漁民的船被浪打翻,人倒是游上來了,船沒了。白崇年的轎子從海防道臺衙門出發,沿著泥濘的街道,一路顛簸著到了碼頭。他換了一艘官船,官船比民船大,吃水深,在風浪裡穩得住,搖搖晃晃地駛出了韓江口。
沒有人送他。
林懷遠沒有去,林文海沒有去,連那些平日裡對他點頭哈腰的商人也沒有去。他來了兩年,在潮汕地面上得罪了所有人——查碼頭、扣商船、貼告示、設眼線。潮汕人講究的是“見面三分情”,他不講情,只講法。法講完了,人也得罪完了。
官船消失在海平線上的時候,林文海正站在林家塢的碼頭上,指揮工人卸木料。鍾大有在旁邊清點,一五一十地數著,數到一半,停下來,抬頭看了看天。
“林老闆,雨停了。”
林文海沒有抬頭,手裡的賬冊翻了一頁。
“停了就繼續幹。把這幾船木料卸完,明天還有三船。”
白崇年走了,接替他的人還沒有到。海防道臺衙門空了半個月,沒有人辦公,沒有人巡邏,沒有人查船。潮汕的商人們像被鬆了綁的螃蟹,一個個從石頭縫裡爬出來,該出海的出海,該卸貨的卸貨,忙得熱火朝天。林家的船也動了,不是一艘兩艘,是五艘——乘風號、破浪號、安海號,還有兩艘新買的舊船,連名字都來不及取,就裝滿了糧食、工具和移民,一艘接一艘地駛出了韓江口。
林懷遠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張澳洲的地圖。地圖是林勰最新畫來的,比之前那張更精細——標出了新安鎮的位置、鐵廠的位置、火藥作坊的位置,還有正在建設的城牆的走向。城牆不是圓的,也不是方的,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形狀,依著地勢,順著河流,把新安鎮最核心的區域圈在裡面。
“啟辰,”林懷遠指著地圖上的城牆,“林勰說,這段城牆最難修。地基下面是沙子,打不牢。”
林啟辰走過來,看了看地圖。
“沙子下面是什麼?”
“不知道。林勰沒說。”
“讓他挖。挖到硬底為止。城牆不比其他,地基不牢,修了也是白修。”
林懷遠點了點頭,在城牆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。
西月下旬,澳洲那邊來了一個讓林家振奮的訊息——第一批玉米收了。不是試種,是大面積的收成。新安鎮周圍開墾出來的三百畝地,畝產比潮汕高了兩成。林勰在信中說,收了玉米,糧倉裡的存糧夠八百人吃一年。一年之內,林家不用再從潮汕運一粒糧食過去。
林懷遠把這封信看了三遍,然後遞給林啟辰。
“澳洲可以自給自足了。”
林啟辰接過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祖父,澳洲能自給自足,林家就不用在潮汕跟白崇年周旋了。他走了,不走了,對林家都不重要了。”
林懷遠搖了搖頭。
“重要。他在,林家要在潮汕盯著他;他走了,林家也要盯著他。他升了官,從潮汕到廣州,管的從一府到全省。他手裡有權,心裡有恨。他不在潮汕,不等於他不在。”
五月初,接替白崇年的人終於來了。
姓陳,名守義,福建人,在廣東做了十幾年知縣,剛升了道臺。此人五十來歲,白白胖胖,笑起來像個彌勒佛,說話慢吞吞的,每句話後面都要加一個“嘛”字。他到任的第一天,沒有去查碼頭,沒有去貼告示,而是坐在衙門裡喝茶,喝了一整天。
第二天,他派人來林家送了一張帖子,請林懷遠去衙門喝茶。
林懷遠沒有去。他讓林文海去了。
林文海到衙門的時候,陳守義正在後院裡澆花。他種了一院子的茉莉花,白的、紫的,開得正盛,香氣濃得化不開。他澆完花,洗了手,在客廳裡見了林文海。
“林老闆,”陳守義倒了一杯茶,推過來,“白大人在的時候,林家跟他有些過節。本官都知道。本官不想跟林家過節。本官只想安安穩穩地做幾年官,平平安安地告老還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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