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承德蹲下來,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炮不是用來打人的。炮是用來嚇人的。人不來,炮就不響。”
林阿娣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,鬆開他的衣角,跑回了孩子們中間。
林勰在給潮汕的信中,詳細描述了炮臺的位置、炮管的角度、射程的範圍。信的末尾,他寫了這樣一段話:“老太爺,三少爺,炮有了,但沒有人。炮臺需要人守,守炮的人需要練。林家現在連種地的都不夠,哪裡有人來守炮?請儘快派人來。再多的人,澳洲都要。”
林懷遠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文海,澳洲要人。再送一批。”
林文海正在喝茶,聽到這句話,放下茶杯。
“父親,上個月剛送了兩百人。船還在路上,人還沒到。又送?”
“送。不等了。白崇年走了,陳守義不管,林家不趁著這個機會多送一些人過去,等人來了、陳守義變了,就來不及了。”
林文海沒有再說什麼。他站起來,去櫃上找劉先生,讓他算算賬上還有多少銀子。
六月底,林家塢的碼頭上又熱鬧起來了。三艘船並排停著,工人們把一袋袋糧食、一捆捆工具、一箱箱藥品搬上船艙。這一次,船上還多了幾樣新東西——二十把鋸子、十把斧頭、五把刨子,都是大牛在澳洲鐵廠打的,用船運回潮汕,再裝上另一艘船運回去。林文海說這叫“調頭”,林啟辰說這叫“浪費”。但浪費也要調,因為澳洲那邊的木材多,需要更多的鋸子和斧頭,而潮汕這邊的鐵匠打不出那麼好的鋼。
鍾大有負責押船。他站在船頭,手裡拿著一個本子,上面記著每艘船的貨物清單。他看了三遍,確認沒有遺漏,把本子合上,塞進懷裡。
“三少爺,”他走到林啟辰面前,“這次去澳洲,您有什麼要交代的?”
林啟辰想了想。
“到了澳洲,告訴林勰先生,炮臺建好了,不要急著試炮。炮聲太大,會嚇著法國人。杜蒙現在沒有炮了,他怕林家。他怕,就不會惹事。林家不惹事,也不怕事。”
鍾大有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,”林啟辰壓低聲音,“告訴大牛,鐵廠的產量不能再減了。白崇年走了,鐵不用給他了。所有的鐵,都留在澳洲。打刀、打槍、打炮,什麼都行,只要是人手一件。”
鍾大有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三少爺,林家要跟誰打?”
“跟誰都不打。但不能不準備。”
船隊出發的那天,林懷遠破例去了碼頭。不是去送行,是去看。他己經很久沒有來林家塢了,碼頭上的棧橋換成了新的,倉庫也翻修了,連工人的工棚都換了新瓦。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工人,看著那些裝滿貨物的船隻,看著韓江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,忽然覺得,林家這些年做的事,不是沒有意義的。
“祖父,”林啟辰站在他身邊,“您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你曾祖父。”林懷遠說,“他活著的時候,常說一句話——‘林家要有自己的地。’他說的地,是潮汕的田。他沒有做到。林家在他手裡,只有幾十畝薄田,連一家人都不夠吃。”
“現在林家有地了。不在潮汕,在澳洲。”
林懷遠低下頭,看著孫子。
“啟辰,你說,澳洲那塊地,能傳幾代?”
林啟辰想了想。
“只要林家的人不忘記自己是為什麼去澳洲的,就能傳很多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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