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·蒙布倫伯爵的軍艦消失在海平線之後,新安城的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。城牆上的民兵每天照常巡邏,炮臺上的哨兵每天照常瞭望,鐵廠的高爐日夜不熄,學堂裡的讀書聲從清晨持續到黃昏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平靜的水面下,暗流在加速湧動。伯爵不是杜蒙,杜蒙是一個被困在澳洲的窮軍官,手裡沒有兵、沒有糧、沒有炮,只能跟林家做交易。伯爵背後站著法國國王,他說的每一句話,都可能變成一紙命令,從巴黎發出,經過萬里海路,變成澳洲上空的一聲驚雷。
沒有人知道那聲雷什麼時候會響。
林啟辰把議事堂變成了一間作戰室。牆上掛著澳洲全圖,圖上標註了新安城的位置、法國人據點的位置、鐵礦的位置、火藥作坊的位置,以及港口外所有適合登陸的灘塗。他用紅筆在那些灘塗上畫了叉,旁邊寫著需要部署的兵力——二十人、三十人、五十人。阿德南每天拿著這張圖,帶著民兵在那些灘塗上跑來跑去,挖戰壕、壘石牆、插拒馬。法國人有船,林家沒有,但林家有腿。船跑得快,腿跑得慢,但腿能上山、能鑽林子、能在船看不到的地方等著。
鍾大有管著民政,把新安城的戶籍造了冊。他帶著幾個識字的年輕人,挨家挨戶地敲門,問姓名、籍貫、年齡、手藝、幾口人、什麼時候來的。有人不耐煩,說林家又不是官府,查什麼戶籍。鍾大有也不惱,笑著說,不是查,是登記。登記了,林家才知道城裡有多少人、能幹什麼、缺什麼。缺什麼,林家補什麼。這話傳到街上,那些本來不想登記的人,自己跑來了。
到了十二月中旬,新安城的人口突破了八百。加上城外鐵廠、礦山、火藥作坊、農場上的人,澳洲的林家總人口達到了一千一百。一千一百人,比潮汕的一個村子還多。他們有地種、有房住、有活幹,吃得飽、穿得暖,沒有人收稅,沒有人拉夫,沒有人逼他們磕頭。林勰說,這是大清之外的大清,比大清好一百倍的大清。
林啟辰到澳洲的第西十天,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在新安城的南城門旁邊,立了一塊石碑。碑是青石的,大牛帶人從山上採的,碑身磨得很光,上面刻著幾行字:“大清乾隆二十七年,潮州林氏率閩粵移民至此,建城新安,以安其身,以聚其心。後世子孫,勿忘此根。”
刻字的是洪大全,他的毛筆字算不上好,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,力透石背。何承德站在碑前看了很久,說了一句:“洪先生,您這字,有金石氣。”洪大全不知道“金石氣”是什麼意思,但聽起來像好話,就笑了。
林啟辰沒有去看立碑。他坐在議事堂裡,面前攤著一封信。信是梁文韜從廣州寄來的,厚厚的,有七八頁紙。信中說,白崇年到了廣州之後,一首沒有閒著。他在廣東海防道臺的位置上,做了幾件事——第一,整頓水師,裁撤了一批吃空餉的將領;第二,清查沿海走私,抓了幾個大商家;第三,修了一條從廣州到虎門的驛道,說是為了軍糧運輸。這三件事,都做得乾淨利落,沒有出任何紕漏。朝廷很滿意,穆侍郎在皇上面前說了他不少好話。信的最後,梁文韜寫了一句:“白某之心,不在廣州,在潮汕。”
林懷遠看完信,把信遞給林啟辰。
“白崇年不會放過林家的。”
“他不會放過林家,但他不會自己動手。”林啟辰放下信,“他現在是廣東海防道臺,管的是全省。潮汕只是他治下的一府,他不能盯著一個地方不放。他會讓別人動手。”
“誰?”
“比如——新來的潮汕海防巡檢。”
十二月底,潮汕海防巡檢換了一個人。陳守義調走了,換來的不是別人,是白崇年的一箇舊部,姓方,名德茂——跟黃德茂同名不同姓。這個人三十出頭,精瘦,一雙三角眼,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往上翻,像一條藏在暗處的蛇。他到任的第一天,沒有去拜會林懷遠,而是去了汕頭碼頭,把林家的船查了一遍。
“林老闆,”方德茂站在碼頭上的棧橋邊,手裡拿著一本登記簿,翻到某一頁,“林家的‘乘風號’,登記的是商船,但船艙裡有火炮的痕跡。這怎麼說?”
林文海站在他對面,心裡一緊,但臉上不動聲色。
“方大人,‘乘風號’以前跑南洋,南洋有海盜,不帶炮不行。那是以前的事了。現在的‘乘風號’,沒有炮。”
方德茂看著他,笑了笑。
“有沒有炮,不是林老闆說了算。是下官說了算。”他把登記簿合上,“從今天起,林家的船,每個月接受一次檢查。一次不合格,扣船。兩次不合格,封港。三次不合格,林家就別想再出海了。”
林文海回到林家大宅,把方德茂的話學了一遍。林懷遠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話:“白崇年把一條狗拴在了林家的大門口。這條狗不咬人,但它叫。它一叫,林家就不能安生。”
“祖父,”林啟辰不在潮汕,林文海坐在父親對面,手撐著膝蓋,“要不要讓啟辰回來?”
“不要。他在澳洲,做的是大事。潮汕的事,林家自己處理。”
方德茂當了不到十天的潮汕海防巡檢,林家塢的碼頭就被封了。封條是方德茂親自貼的,黃紙黑字,蓋著海防巡檢司的大印,上面寫著“擅自揭封者,以通敵論處”。鍾大有不在,去了澳洲;王福年紀大了,不敢做主;林文海趕到的時候,碼頭上己經貼滿了封條,連棧橋的柱子上都貼了一張。
“方大人,”林文海站在碼頭外面,臉色鐵青,“林家塢的碼頭,在海防道臺衙門備過案。您不能封。”
方德茂從碼頭裡面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捲剩下的封條,笑了一下。
“備案的是白大人。下官不是白大人。白大人備的案,下官不認。”他把封條遞給身後的差役,“林老闆,林家的船,從今天起,不能從林家塢出海。要出海,去汕頭。汕頭有正規碼頭,有檢查站,有登記簿。林家的船從汕頭出海,下官不會攔。”
林文海知道,方德茂這一招,不是要堵死林家的路,是要把林家從暗處逼到明處。林家塢是林家自己的碼頭,船從哪裡出、到哪裡去、裝什麼貨,沒人知道。汕頭是官方的碼頭,每艘船都要登記,每批貨都要檢查,每趟航程都要報備。林家從汕頭出海,等於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在白崇年面前。
“方大人,”林文海壓著怒火,“林家塢的碼頭,是林家自己出錢建的。您一句話就封了,於法不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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