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島的夜很靜。沒有潮汕碼頭的喧囂,沒有林家塢的燈火,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林文海坐在碼頭邊上的木箱上,手裡端著一碗涼透了的茶,看著漆黑的海面。他在想,方德茂封了林家塢,林家在中島還有一條路,但如果方德茂發現中島呢?黃德茂知道中島的位置,他會不會告訴白崇年?白崇年知道了,會不會告訴方德茂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林家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中島這一個籃子裡。
“林老闆,”老陳從船塢那邊走過來,手裡提著一盞馬燈,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“船準備好了。三艘,裝了一百二十人,還有糧食和工具。明天一早出發,順風的話,十五天到澳洲。”
林文海抬起頭,看著老陳。他的臉在燈光下忽明忽暗,皺紋很深,眼窩也凹了,但眼睛很亮。
“老陳,你跑了多少趟澳洲了?”
老陳想了想。
“記不清了。幾十趟吧。從第一次去澳洲到現在,三年多了。頭兩年跑得少,一年三西趟;這兩年跑得多,一個月兩趟。”
“你不累?”
“累。但船一離了港,就不累了。海風一吹,什麼事都忘了。”
林文海站起來,把碗裡的涼茶潑進海里。
“明天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船隊在天還沒亮的時候出發了。三艘船,一字排開,駛出中島的港灣。海面上起了薄霧,對岸的陸地朦朦朧朧的,像一道灰色的影子。林文海站在“乘風號”的船頭,看著霧中的潮汕海岸線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父親帶他去韓江邊看漲潮。潮水湧上來的時候,父親說,海水從不回頭。退潮了,還會再來,但來的不是原來的水。人也是,走了就不回來了。
船隊駛出中島海域的時候,天色己經大亮。海面上的霧散了一些,能看到遠處的幾艘漁船。那些漁船掛著潮汕的旗,是汕頭碼頭的漁民。林文海拿起望遠鏡,看了看,沒有發現官船的影子。他放下望遠鏡,對老陳說:“加速。”
船到澳洲的時候,己經是十二月底了。澳洲的夏天跟潮汕不一樣,潮汕的夏天是溼熱的,黏糊糊的,像被一層溼布裹著;澳洲的夏天是乾熱的,太陽曬在皮膚上像針扎,但樹蔭下就很涼快。林文海上了岸,第一件事不是去見林勰,而是去鐵廠。
大牛不在鐵廠,在礦上。林文海又趕到礦上,遠遠地就看到大牛蹲在洞口,跟幾個工人比劃著什麼。他瘦了,但精神很好,兩隻眼睛還是那樣亮。看到林文海,他愣了一下,然後咧嘴笑了。
“林老闆,您怎麼來了?”
“來看看你們。”林文海走到洞口,往裡面看了看。洞很深,黑漆漆的,看不到底。洞口堆著一堆鐵礦石,黑黝黝的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大牛,礦上一天能出多少礦石?”
“兩千斤。”大牛伸出兩根手指,“比以前多了五百斤。人多了,幹得也快了。”
“鐵廠一天能出多少鐵?”
“六百斤。爐子不夠,人也不夠。再多幾個人,就能再多開一爐。”
林文海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人,我給你帶了一百二十個。夠不夠?”
大牛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後又暗了下去。
“林老闆,人多是好事。但人多,要吃。糧呢?”
“糧從澳洲出。新安城的糧倉,夠八百人吃一年。你這一百多人,吃不了多少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