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牛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
林文海在鐵廠待了一天，第二天去了新安城。林啟辰在議事堂裡等他，面前攤著一張新畫的地圖。地圖比上次那張更大，標註的地方也更多，除了新安城、鐵廠、礦山、火藥作坊，還標了幾個新地方——東邊的一個鹽場，南邊的一個漁港，西邊的一片新開墾的農田。林啟辰指著那些新地方，一個一個地介紹。鹽場是鍾大有帶人建的，引海水曬鹽，一天能出兩百斤；漁港是漁民自己找的，那裡的魚多，一網下去能打幾百斤；新農田是今年秋天開出來的，種了紅薯和玉米，明年就能收。
林文海聽著侄子的介紹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他在潮汕忙了一年，到處找人、找船、找銀子，把一批又一批的人送到澳洲。他以為澳洲還是那個需要潮汕供養的嬰兒，沒想到它己經長成了一個少年，能自己走路，自己吃飯，自己幹活了。
“啟辰，”他坐下來，“潮汕那邊，方德茂封了林家塢。”
林啟辰的手頓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“大伯，方德茂封林家塢，不是壞事。”
“不是壞事？”
“林家塢太小了，只能停幾艘小船。中島比林家塢大十倍，能停大船，能建船塢，能存糧食。方德茂封了林家塢，林家正好把所有的船都集中到中島。中島不在潮汕海防巡檢司的管轄範圍內，他管不到。”
“但他遲早會發現中島。”
“發現了也不怕。中島是大清的領土，但不在潮汕地面上。他一個潮汕海防巡檢，管不到別的府。他要管，就要上報，上報就要走流程，走流程就要幾個月。幾個月之後，澳洲又多了幾百人。”
林文海看著侄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啟辰，你越來越像你祖父了。”
林啟辰帶著林文海在新安城裡走了一圈。南城門旁邊的石碑立在那裡，碑文上的字被太陽曬得有些褪色，但還能看清。林文海蹲下來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，摸到“潮州林氏”西個字的時候，停了一下。
“啟辰，這座城，是你祖父做夢都想看到的。”
“祖父會看到的。”林啟辰說，“等澳洲站穩了腳跟，林家就把祖父接來。”
林文海站起來，看著遠處的海面。海面上有幾艘漁船，正在收網。漁船很小，帆也破了，但船上的漁民唱著一首他聽不懂的歌，調子很歡快。
“啟辰，你說，林傢什麼時候才能在澳洲真正站穩腳跟？”
“等新安城有一千戶人的時候。”
“一千戶？那是多少人？”
“五六千。五六千人，有槍、有炮、有船、有糧。法國人不敢來，英國人不敢來，朝廷也管不著。”
林文海吸了一口氣。五六千人。林家從潮汕到澳洲，三年多，才湊了一千多人。五六千人，還要多少年？他沒有問。他怕答案太遠，遠到他看不到。
林文海在澳洲待了五天。五天裡，他去了鐵廠、礦山、火藥作坊、鹽場、漁港，還去了一趟法國人的據點。杜蒙不在，中尉在。中尉認得林文海，給他倒了一杯葡萄酒，用磕磕絆絆的官話說，杜蒙上尉去了巴達維亞，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。林文海問他，杜蒙去巴達維亞做什麼。中尉搖了搖頭，說他不知道，也不敢問。
林文海把那杯葡萄酒喝了，酸得很，比潮汕的米酒難喝多了。他放下杯子，對中尉說：“杜蒙上尉回來了，替林家問個好。”
中尉點了點頭，送他到門口。
林文海走出法國人的據點，站在岬角上，看著新安城的方向。城不大，但城牆很顯眼，灰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泛著光。城牆上有人走動，看不清楚是誰，但他知道，那裡面有一個是他的侄子，五歲——不，六歲了。六歲的孩子，在萬里之外的地方，替他守著這座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