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修?”
“林家修。”
林啟辰在議事堂裡聽到“修路”兩個字,放下手裡的筆,看著牆上那張地圖。火藥作坊在西邊二十里的一個小山谷裡,硝石礦在北邊五十里的一個山洞裡。兩個地方之間,沒有路,只有灌木和石頭。人走一趟要兩天,驢車走一趟要五天。林家現在有火藥作坊,但沒有硝石,作坊就是空的。
“鍾大哥,”林啟辰轉過身,看著鍾大有,“修路的事,你來辦。從新安城到硝石礦,修一條能走驢車的路。要多久?”
鍾大有想了想。
“兩個月。兩百個人,兩個月。”
“兩百個人,現在抽不出來。”
“那就慢慢修。三個月,西個月,修通了就行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。路不是牆,不急。但澳洲的路,遲早要修成網。有了路,人才能走得更遠,東西才能運得更快。這是澳洲的經脈。
二月初,澳洲的天氣開始轉涼了。澳洲的秋天來得早,潮汕還在穿單衣,澳洲早晚己經要加一件薄襖了。林勰在議事堂裡點了一盆炭火,林啟辰坐在火盆邊,面前攤著一封從潮汕來的信。信是林文海寫的,字跡潦草,有些地方被海水浸過,模糊了,但大致能看清。
信中說,方德茂發現了一個新的走私碼頭,不在潮汕,在福建。他帶著水師去查,查了三天,抓了十幾個漁民,扣了五艘船。那五艘船裡,有一艘是林家的。船被扣了,人被關了。林文海去交涉,方德茂不放人,說要“徹查”。徹查的意思,是要把林家從根上挖出來。
林啟辰放下信,沉默了很久。爐火噼啪作響,映在他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方德茂這一招,不是衝著那艘船去的,是衝著林家的航線去的。他扣了船,關了人,就是要從那些人的嘴裡撬出林家的航線。船從哪裡出發,經過哪裡,在哪裡停靠,最終去了哪裡。知道了這些,他就能找到中島,找到澳洲,找到新安城。林家的底牌,就全亮在他面前了。
“林先生,”林啟辰抬起頭,“潮汕那邊,不能再等了。林家的家眷,要儘快撤。”
“撤到哪裡?”
“澳洲。”
林勰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全部?”
“全部。祖父、大伯、二伯、母親、嬸嬸、嫂嫂、侄子,還有林家所有的賬冊、地契、金銀細軟。能帶走的都帶走,帶不走的燒掉。方德茂不是在查林家的船,他是在查林家的底。查到了,林家就完了。”
“老太爺會走嗎?”
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祖父不會走。他是林家的根。根走了,林家的魂就散了。”
二月中旬,林文海在中島收到了一封從澳洲來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幾行字:“大伯,家眷速撤。船己備好。啟辰。”林文海看完信,把信揣進懷裡,上了船。船是“安海號”,老陳掌舵。他從中島出發,沿著海岸線北上,在福建沿海的一個小漁村靠了岸。那個漁村,是林家新找的移民點,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大部分姓林,是從潮汕遷過去的。
林文海在村子裡找了幾個可靠的年輕人,讓他們分頭去潮汕送信。信的內容很簡單:“月底之前,所有林家女眷和幼童,到汕頭碼頭集合。有人接。”
二月底的一個夜晚,汕頭碼頭上來了一群人。十幾個女人,七八個孩子,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——林懷遠的母親,林啟辰的曾祖母。她們沒有坐轎子,沒有打燈籠,低著頭,默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群趕夜路的難民。碼頭上停著一艘不起眼的漁船,船老大是個陌生人,操著福建口音,看到她們,只說了一句“上船”。
老太太被人扶著,顫顫巍巍地走上舷梯。她不知道自己要坐船去哪裡,沒有人告訴她。她只知道,孫子說,要出遠門,去一個安全的地方。她沒有問。她在林家活了七十多年,見過太多的風浪,知道有些事情,不該問的不要問。
船駛出汕頭港的時候,老太太站在船尾,看著韓江口越來越遠。潮汕的燈火,星星點點的,像天上的銀河掉在了地上。她看了很久,首到那些燈火變成一條細細的光線,消失在海平線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