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德再次來到新安港的時候，船上多了一個人。那人三十出頭，個子不高，但肩膀很寬，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帆布工裝，手裡提著一個鐵皮工具箱，箱子上的白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鏽。他站在船頭，眯著眼睛看著新安城的炮臺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“三少爺，”赫德從舷梯上走下來，指了指身後那個人，“這位是詹姆斯·瓦特，伯明翰來的工程師。東印度公司派他來幫林家改進鐵廠。”
林啟辰心裡動了一下。瓦特？他記得這個名字。改良蒸汽機的那個瓦特，現在應該還在伯明翰搞他的發明。眼前這個瓦特，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，但不管是不是，東印度公司派一個工程師來澳洲，絕不是為了幫林家。他們是想看看林家的鐵廠到底有多大本事。
瓦特的中文很差，只會說“你好”和“謝謝”。他跟著林啟辰去了鐵廠，看到那三座高爐，繞著轉了三圈，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把卡尺，量了量爐口的首徑，又用錘子敲了敲爐壁，側耳聽了聽回聲。他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英語，大牛一個字都聽不懂，林啟辰替他翻譯。
“他說，林家的高爐太矮了，溫度上不去。加高五尺，一天能多出三百斤鐵。”
大牛愣了一下。
“加高五尺？爐壁撐得住嗎？”
瓦特又量了量爐壁的厚度，在紙上算了一堆數字，然後舉起五根手指。林啟辰翻譯：“他說，加高五尺，爐壁不用加厚，現在的厚度夠了。”
瓦特在鐵廠待了七天。七天裡，他畫了幾十張圖紙，把三座高爐的尺寸、角度、材料配比都算了一遍。走的時候，他把圖紙留給大牛，說了一句英語，林啟辰翻譯：“照著圖紙改，改完一天能出兩千五百斤鐵。”
大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圖紙，撓了撓頭。他不認識英文，但阿拉伯數字看得懂。那些數字不大，但每一個都寫在精確的位置上，像一顆顆釘子，釘在圖紙上，拔不出來。
赫德走的那天，在碼頭上對林啟辰說了一句話。“三少爺，東印度公司不是慈善堂。瓦特先生的工錢，每天十兩銀子，從林家的貨款里扣。”
林啟辰看著赫德，沒有猶豫。
“可以。但他下次來，要帶一臺蒸汽機。”
赫德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
“三少爺，您真會做生意。”
七月，新安城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——城裡的第一家藥鋪開張了。掌櫃的是個從廣州來的老郎中，姓許，六十多歲，白髮蒼蒼，背有點駝，但眼睛很亮。他在廣州開了半輩子藥鋪，被一場大火燒光了家產，無兒無女，孤身一人，跟著移民船到了澳洲。
許郎中的藥鋪開在城南門裡面，一間木板房，門口掛著一塊木匾，寫著“濟世堂”三個字，是何承德寫的。藥鋪裡沒有名貴藥材，只有從澳洲山上採的草藥——治風寒的、治痢疾的、治跌打損傷的，都是許郎中自己上山採的。他採藥的時候，帶著一個竹簍，一把小鋤頭，在澳洲的荒山野嶺裡一走就是一整天。
孫文藻在記事簿上寫道：“新安城有了藥鋪，百姓有病可醫。林家不收稅，許郎中不抬價。一帖藥，三文錢。”
八月初，瓦特又來了。這次他帶了一臺蒸汽機。機器不大，只有半人高，用木箱裝著，從英國運到廣州，從廣州運到呂宋，從呂宋運到澳洲，走了將近半年。木箱開啟的時候，大牛湊過去看了看，一堆鐵疙瘩，黑乎乎的，上面佈滿了管子和閥門。
“這是什麼東西？”他問。
林啟辰走過去，看了看那臺蒸汽機，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在實驗室裡見過的那些精密機器。跟那些相比，這臺蒸汽機簡陋得像一個玩具，但在這個時代，它是工業革命的心臟。
“瓦特先生說，這是紐科門蒸汽機的改良版，燒煤，能帶動機器。”
“帶什麼機器？”
“帶鐵廠的風箱、鍛錘、水泵。有了它，就不用人力了。”
大牛不太信，但還是讓人把蒸汽機搬到鐵廠，按照瓦特的圖紙安裝。裝了三天，接上管子，點上火。爐膛裡的煤燒起來，水燒開了，蒸汽衝進汽缸，活塞開始上下運動，帶動著一個大輪子慢慢轉動。輪子轉起來的時候，鐵廠裡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，看著那個從未見過的怪物，嗡嗡地轉著。
瓦特站在蒸汽機旁邊，對林啟辰說了一句英語，林啟辰翻譯給大牛聽：“他說，這臺機器能用，但功率不夠，帶不動鐵廠的所有裝置。下次帶一臺更大的。”
大牛看著那臺嗡嗡轉動的蒸汽機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話。
“這東西，比一百個人還厲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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