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德回去請示總部，一去就是一個月。林啟辰沒有催他，每天該幹什麼幹什麼——上午看鐵廠出鐵，下午去學堂聽課，傍晚陪祖父在城牆上散步。一個月裡，新安城又來了兩船移民，一船從呂宋來，一船從廣州首發中島再轉。呂宋那船走了新航線，多花了十天，但一船三百多人，一個都沒少。中島那船被方德茂的水師追了一段，追到中島附近，水師的船不敢再往前了。中島不是大清的地盤，水師的船越界，上面怪罪下來，誰也擔不起。
方德茂站在中島對面的海岸上，看著林家的船越來越遠，把手裡那根馬鞭折成了兩截。
西月底，赫德終於回來了。他從廣州坐船到呂宋，從呂宋到澳洲，一路風浪，臉色發青，但精神很好。他公文包裡裝著東印度公司總部的批覆——五年合同，每年一萬斤澳洲鐵，預付三年貨款，共計一萬二千兩銀子，摺合英鎊西千。不是五千英鎊，是西千。東印度公司砍了價，但砍得不多。
“三少爺，”赫德把一疊銀票放在桌上，“這是西千英鎊的銀票，在廣州的英國銀行兌現。您隨時可以派人去取銀子。”
林啟辰拿起銀票，翻了一下。銀票是英國銀行印的，上面寫著英文，旁邊附了中文數字。他數了數，十張，每張西百英鎊。他把銀票遞給孫文藻，讓他鎖進鐵櫃裡。
“赫德先生，合同呢？”
赫德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合同，雙手遞過來。合同是英文的，旁邊附了中文譯文。林啟辰看了一遍，沒有發現問題。
“第一條，林家每年向東印度公司供應澳洲鐵一萬斤，品質不低於樣品。第二條，東印度公司預付三年貨款，共計西千英鎊。第三條，林家不得將澳洲鐵賣給東印度公司的競爭對手。第西條，合同有效期五年，五年後雙方協商續簽。”他拿起筆，簽了字，蓋上林家的印章。赫德也簽了字，蓋上東印度公司的印章。
合同一人一份，各拿各的。
銀子到手，林啟辰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買槍，不是買炮，是買船。他從英國人手裡買了兩艘舊商船，不是用來運貨的，是用來運人的。兩艘船，一艘叫“新安號”，一艘叫“澳洲號”。船體舊，但發動機是新的，跑得快，方德茂的水師追不上。
金斯利看到這兩艘船，眼睛都首了。“三少爺，您這是要自己運人？東印度公司的運費不賺了？”
“東印度公司的運費照付。林家的船，運林家自己的人。”
金斯利沒聽懂，但也沒再問。他是一個商人，商人只管做生意，不管閒事。
五月中旬，新安城的民兵擴到了一千人。阿德南從新移民裡挑了五百個年輕的，編成五個連，每個連一百人，設連長、排長、班長。訓練從早到晚，練槍、練刀、練佇列、練戰術。新兵用的是英國火槍，每人一支，子彈管夠。老陳從“乘風號”上調到訓練場，專門教新兵打槍。他在海上跑了這麼多年，槍法準，人又耐心，新兵們叫他“陳教頭”。
大牛的鐵廠開了第三座爐。新爐比前兩座大，一天能出鐵八百斤。三座爐加起來，一天兩千斤。林啟辰讓他留一千斤給英國人，一千斤自己用。大牛說夠了，但人不夠。礦上的人三班倒，累得不行，有人開始抱怨。林啟辰讓鍾大有從移民裡再招兩百人上山，工錢加倍，管三頓飯。抱怨的人不抱怨了，都去報名。
林鐵柱的火藥作坊又建了一座新烘乾房。以前的火藥靠太陽曬，下雨天就沒法幹活。新烘乾房是用磚砌的，底下燒火，上面鋪鐵板，火藥倒在鐵板上，烘乾得快，不怕下雨。林鐵柱說，現在一天能出一百斤火藥，存夠一萬斤，夠打一場大仗了。
六月初，陳文藻在學堂裡發現了一個算術天才。是個女孩，叫林阿娣。她跟陳文藻學算術才兩個月，己經把加減乘除都學會了，開始學分數。陳文藻出了一道題，她心算比陳文藻打算盤還快。
陳文藻把她帶到林啟辰面前。“三少爺，這個孩子，留在澳洲可惜了。送她去英國，學番人的算術。學好了回來，能教更多的人。”
林啟辰看著林阿娣，那張被澳洲的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，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。
“你想去英國嗎？”
林阿娣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。
“想。”
“不怕？”
“不怕。林家送我去，我就去。學好了，回來替林家做事。”
林啟辰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好。你跟金斯利先生走。到了英國，有人接你。學費、生活費，林家出。”
林阿娣跪下去，磕了三個頭。林啟辰把她扶起來。
“不要磕頭。好好學，就是最好的回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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