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還沒過完，新安城就出了一條人命。
死者是個從廣東來的移民，姓羅，西十來歲，在鐵廠搬礦石。正月十八那天早上，工頭髮現他沒來上工，去他住的工棚找，人不在。找了半天，在城東的礁石灘上找到了——趴在水邊，後腦勺被人用石頭砸了一個窟窿，血早幹了，黑乎乎的，蒼蠅在上面爬來爬去。
阿德南帶著人查了一天，查到了兇手。跟死者住同一間工棚的，一個姓馬的，三十出頭，也是從廣東來的，來澳洲不到兩個月。兩人因為一口鍋吵過架，姓馬的懷恨在心，趁姓羅的夜裡去礁石灘解手，跟上去，從背後下了手。阿德南在他床鋪底下翻出了帶血的衣裳，衣裳還沒洗，血漬一清二楚。
人贓並獲，阿德南把人押到議事堂。林勰不在，去鐵廠了。林啟辰在。
那姓馬的被五花大綁，跪在地上，渾身發抖，嘴裡不停地喊：“三少爺，我錯了，饒了我這一回，我再也不敢了。”林啟辰看著他，沒有立刻說話。議事堂門口圍了幾十個人，踮著腳尖往裡看，交頭接耳，嗡嗡的。孫文藻站在旁邊，手裡拿著記事簿，等著記錄。
“馬德勝，”林啟辰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堂裡堂外都聽得清清楚楚，“新安城的規矩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“知道……知道……打架的扣口糧，打傷人的罰幹活……”
“打死人的呢？”
馬德勝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來。那條規矩，林家沒有明說，但他知道。新安城沒有大牢，只有礦上的石頭。打死人的，不是去搬石頭。孫文藻的記事簿裡記著林家定下的每一條規矩，其中有一條沒有貼出去——“殺人者償命。澳洲沒有官府，林家替天行道。”
“三少爺，”馬德勝磕頭如搗蒜，“我是一時糊塗，我不是故意的——”
林啟辰站起來。
“你是故意的。你從背後砸他，砸了不止一下。不是故意，是蓄謀。”
堂外的議論聲停了。所有人都在等林啟辰說出那句話。他回頭看了林懷遠一眼，林懷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微微點了點頭。
“阿德南叔，按規矩辦。”
阿德南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他在林家幹了這麼多年，從潮汕到澳洲，從民兵到總管，從來沒有執行過死刑。但規矩就是規矩，規矩定了，就要辦。他把馬德勝從地上拽起來，拖出了議事堂。馬德勝掙扎著，大聲哭喊，聲音在巷子裡迴盪，越來越遠，最後被海風吞沒了。
沒有人追出去看。堂外的人散了，各回各家，各找各媽。孫文藻在記事簿上寫了一行字：“正月十八，馬德勝殺人，依規處決。新安城自此有死法。”
處決是在城東的礁石灘上執行的，就是姓羅的屍體被發現的那個地方。阿德南沒有用槍，用刀。一刀下去，乾淨利落。他看著那具倒在礁石上的屍體，手沒有抖。但回到家裡，他坐在門檻上，抽了三袋煙，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林啟辰沒有去看，也沒有問。規矩定了，就要辦。辦了，人心就定了。定不下來的人，不敢亂來了。
正月二十，新安城又有了一件大事——治安隊成立了。不是民兵，民兵是對外的，打英國人的，打法國人的，打任何來犯之敵。治安隊是對內的，管打架、管偷盜、管鬧事。隊長是阿德南，隊員二十人，都是從民兵裡挑的，槍法好、身板硬、腦子清楚。每人發一杆火槍、一把腰刀、一身灰布制服。制服是洪大全設計的，樣子古怪，但好認——大老遠一看，就知道是治安隊的人來了。
治安隊上街的第一天，新安城的集市就清淨了不少。幾個平時愛鬧事的刺頭，看到那身灰布制服，縮著脖子繞道走。鍾大有笑著說，這比礦上的石頭還管用。
二月初，赫德又來了。這次他不是一個人，而是帶了一艘英國海軍的炮艇。炮艇不大，但很新，船舷上刷著皇家海軍的白色漆。赫德站在炮艇的船頭，西裝外面套了一件海軍大衣，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。
“林家的三少爺，”他上了碼頭，顧不上整理頭髮，“東印度公司讓我轉告您一件事。方德茂在福建沿海截了一艘英國商船，說船上運的是‘林氏逆賊’，把船上的人全抓了，連船都扣了。那艘船是從廣州出發的，船上運的是給你們林家的大移民。三百多人，一個都沒跑掉。”
林啟辰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“金斯利呢？”
“金斯利沒事。他沒在船上。他當時在廣州，躲過了一劫。”
林啟辰沉默了片刻。三百多人，一個都沒跑掉。方德茂這是在殺雞儆猴。他截的不是人，是英國人的面子。東印度公司的面子被方德茂踩在腳下，東印度公司不會善罷甘休。
“赫德先生，東印度公司打算怎麼辦？”
“東印度公司己經向廣州的朝廷提出了抗議。但大清的官員不承認截了船，說那是一艘‘走私船’，船上運的是‘非法移民’。東印度公司的抗議，沒有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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