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滅之後的第三天,紡織廠復工了。三千匹布燒得精光,但紡車還在,織機還在,蒸汽機還在。洪大全站在車間門口,看著工人們重新把棉線掛上紡車,看著蒸汽機的飛輪慢慢轉起來,看著第一匹新布從織機裡吐出來,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匹布,確認它還是跟以前一樣細、一樣白,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說了一句:“開幹。”
火場清理了五天。燒焦的木料被運到城外,燒壞的磚石被敲碎鋪路,灰燼被風一吹就散了。新倉庫的地基己經開始打了,比老倉庫寬了兩倍,牆基用石頭砌,牆身用磚頭壘,屋頂鋪瓦片,不鋪乾草。防火溝挖了兩尺深,繞著倉庫轉了一圈,溝底鋪了碎石子,就算是火星子濺進去也燒不起來。三十隻大木桶排成兩排,桶裡灌滿了水,每天有人檢查水位,少了就添。
鍾大有在碼頭邊上搭了一個新的巡夜棚,比原來高了一截,能看清整個倉庫區。他挑了幾個眼神好、腿腳快、不抽菸的年輕人,輪班守在棚子裡,三個人一班,六個時辰一換,夜裡不許打盹。孫文藻在記事簿上記了一筆:“布庫火後,新規立。巡夜不吸菸、不飲酒、不睡崗。違者,罰銅錢五百文。”
赫德的商船在十月底到了新安港。他從廣州來,船艙裡裝滿了從英國運來的染料和新的紡紗錠子。他下了船,看到碼頭旁邊那片正在建設的新倉庫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走進了議事堂。
“三少爺,我聽說林家燒了三千匹布。”
“燒了。但新布己經織出來了。下個月就能發貨。”
赫德打量著林啟辰,他的臉上沒有沮喪,沒有焦慮,甚至沒有一絲後悔。赫德在他的位置上坐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三少爺,火燒了三千匹布,林家還是林家。”
“火是火,林家是林家。”
“東印度公司的貨,能按時發嗎?”
“能。新布織得快,不用一個月就夠數。”
赫德點了點頭,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新合同。“東印度公司想在廣州設一個澳洲布專賣行。林家出布,東印度公司出店鋪、出人、出貨。利潤七三分,林家七,東印度公司三。”
林啟辰接過合同,看了一遍。“七三分?上次你說的是五五分。”
“上次是上次。這次是東印度公司的新政策——扶持優質產地,讓利給供貨商。林家布好,值得讓利。”
林啟辰沒有多問。他在合同上籤了字,蓋了章。這份合同意味著澳洲布的銷路又多了一條,而且是東印度公司親自替林家鋪的路。
簽完合同後,赫德還帶來了一個訊息。“三少爺,我經過廣州的時候,聽人說方德茂在廣西上任後不太順心。廣西那邊土司多、苗寨多、地頭蛇多,跟廣東完全不是一回事。他在那邊待了幾個月,出了幾趟差,吃了不少苦頭。聽說他想調回來,託了好幾層關係都沒成。”
林啟辰沒有多說什麼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那片新挖的地基,心想方德茂走錯了路。他往西走,越走越偏;林家往南走,越走越開闊。兩條路不會再有交集,方德茂也不會再回來了。
鍾大有在碼頭邊又建了一座新工棚,挨著倉庫,用來存放剛從紡織廠運來的布匹。工棚不大,但結實,西面都是磚牆,只有一扇門。他讓人在門上掛了一把銅鎖,鑰匙自己帶著。夜裡巡夜的人每半個時辰來一趟,繞著工棚轉一圈,看看門窗有沒有異常。
大牛來倉庫區領材料的時候,在那座新工棚前面站了一會兒,說:“鍾大哥,這棚子要是著了火,連個窗戶都沒有,燒起來能把人憋死在裡面。”
鍾大有一想也是,第二天就讓人在工棚的後牆上開了一扇窗。窗不大,但夠一個人鑽出去,萬一出了事能逃命。開窗的工人在牆上鑿了一個方口,安了一扇木框窗,外面刷了一層桐油,防水防風。幹活的泥瓦匠覺得鍾大有小題大做,但還是照做了。鍾大有站在工棚後面看了一會兒那扇新開的窗戶,說了一句:“多開一扇窗,少死一個人。”這件事後來被孫文藻寫進了澳洲縣的《營造規例》裡:“凡倉庫、工棚、作坊,須留安全出口。無出口者,不予驗收。”
十一月初,第一批新布裝上了赫德的商船。三百匹,比平時少了一些,但夠廣州那邊應付一陣子。赫德站在碼頭上,看著那些木箱被吊上船,轉身對林啟辰說了一句:“三少爺,明年這個時候,澳洲縣的佈會賣到印度去。”林啟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艘商船緩緩駛出港口,帆布在東北風中鼓得滿滿的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幾隻海鷗跟在船尾上下翻飛。
他轉過身,朝紡織廠走去。蒸汽機還在嗡嗡地轉,紡車還在吱吱地響。那場火沒有燒掉澳洲縣的核心,只燒掉了幾千匹布。布沒了,可以再織;廠房塌了,可以再蓋。只要火還在轉,煙還在冒,澳洲縣就還是澳洲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