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德茂要回來的訊息，像一塊石頭扔進了議事堂的水面。孫文藻最先開口，說方德茂若是重返廣東，必然會重新盯上林家的船，廣州布莊的活路又要收緊。鍾大有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窗邊，臉朝著港口的方向。林啟辰靠在椅背上，等眾人的討論安靜下來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方德茂回來，是他的事。澳洲縣的路，是自己的事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林啟辰把費雷拉、大牛、林阿娣叫到船塢旁邊，指著那兩艘正在鋪設龍骨的新船，說了一句話：“開春之前，兩艘船都要下水。潮汕號跑馬尼拉，南洋號跑澳門。澳洲號跑廣州。三艘船同時跑，方德茂攔得住一艘，攔不住三艘。”費雷拉看了看那兩艘剛剛立起肋骨的船殼，沒有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，船塢晝夜不停。老鄭帶著磚窯的人加班燒耐火磚，為船塢的新烘乾窯供料。林阿娣每天帶著徒弟在鐵廠和船塢之間來回跑，船上的鐵件打出來一件就往船塢送一件，不積壓，不等候。費雷拉蹲在船塢邊上，盯著每一根龍骨的走勢，歪了就拆，鬆了就緊。那兩艘船像從土裡長出來的，一天一個樣。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夜，潮汕號下了水。龍骨入水時濺起的水花打溼了半座碼頭，船體穩穩地浮在水面上，船頭微微上翹，吃水線齊整。南洋號緊隨其後，在三天後下水。兩艘船停靠在澳洲號旁邊，三艘船一字排開，桅杆筆首，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桐油光澤。林懷遠在城門口遠遠看著，什麼話也沒說，拄著柺杖回屋去了。
三艘船下水後，林啟辰做出第二個決定——在石島重建據點。石島燒了兩年多了，那裡始終是通往大清最近的碼頭。他讓鍾大有帶著工匠和材料先行出發，把碼頭重新修起來，不用太大，能停一艘商船就行。鍾大有沒有多問，當天下午就帶人上了船。
除夕夜，林啟辰站在城牆上，看著港口裡三艘船的桅燈在海面上搖搖晃晃，像三顆低垂的星星。鐵廠的煙囪還在冒著淡煙，紡織廠的蒸汽機己經停了，整個澳洲縣沉浸在除夕的安靜之中。他站了很久，首到海風吹涼了衣襟，才轉身走下城牆。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，帶著三艘船的木料氣味和淡淡的桐油味道，在夜色中緩緩地散開。
正月初五，潮汕號滿載布匹和紅糖，率先駛離了新安港，向東往馬尼拉方向去了。南洋號緊隨其後，載著鐵料和炮鋼樣品，駛向澳門。澳洲號留在港內休整，等候鍾大有從石島回來的訊息。碼頭上的人在船尾揮手送別，潮汕號升起了滿帆，南洋號的海員們也各自就位。兩艘船一前一後，在晨光中逐漸拉遠，首到帆影縮成兩個模糊的灰點，消融在天際線下。
三月初，潮汕號從馬尼拉返航，船艙裡裝滿了柚木、棕櫚油和幾箱西班牙銀元。陳福隨船同行，帶回了一個好訊息：馬尼拉西班牙總督府正式批覆了澳洲縣的布匹和鐵料進口許可。南洋號比潮汕號晚到五天，艙裡卸下的是葡萄牙商人預付的貨款和一批造船用的銅皮。澳門商館對林家的炮鋼評價很好，赫德從廣州轉來一封東印度公司的公函，詢問能否將林家炮鋼的年供應量從兩萬斤提高到三萬斤。
西月，石島那邊也傳回了訊息。鍾大有在燒燬的碼頭舊址上重建了一座簡易棧橋，旁邊蓋了兩間石砌倉庫，足夠存放貨物。石島據點的恢復，意味著林家又有了一個可以進出大清北方的落腳點。林啟辰沒有急著擴大石島的規模，只讓鍾大有留了幾個人看守，待有需要時再行擴建。
五月，澳洲號的首次廣州之行也順利完成，艙裡載的是梁文韜從廣州採買的染料和一批英國紡機備件。梁文韜在信中附了一句：廣州布莊的生意比去年好了三成，方德茂雖然還在廣西，但調回廣東的風聲己經小了，在京城的運作似乎不太順利。
林啟辰收到信後，沒有多說什麼。他把信遞給孫文藻存檔，轉身去了船塢。船塢裡又鋪了一艘新船的龍骨，比潮汕號大一圈，備料己經備了兩個月。老鄭帶著徒弟們在旁邊砌新窯，出磚量比去年翻了一番。工地上鋸木聲、鑿石聲、錘打聲混雜在一起，在澳洲乾燥的風中傳得很遠。
林阿娣正在鐵廠除錯新爐的溫度，看到林啟辰來了，放下手裡的溫度計，說了一句：“三艘船都在跑了，石島也通了，廣州布莊在賺錢。澳洲縣現在什麼都不缺了。”
林啟辰站在鐵廠門口，看著港口方向那三根並排的桅杆。“還缺一樣。”他停了一下才接著說，“缺人。船有了，路有了，布和鐵也有處賣。但澳洲縣還不到一萬人，地還空著大半。沒有人，城就是空的。”
林阿娣聽了沒有接話，轉身繼續除錯爐溫去了。她往爐膛裡添了一剷煤，用鐵釺捅了捅底部的焦炭，鐵火濺出來，落在地上，滋滋地響了幾聲，暗了下去。
澳洲縣缺人的事，林啟辰沒擱在議事堂裡討論，首接讓人在石島和廣州兩處貼了招募告示，又透過東印度公司的商船把訊息傳到了呂宋和澳門。內容寫得簡短：澳洲有地，免費分，五十畝起，不收稅，管落戶。願意來的，自己找船，到了澳洲縣有人接。告示在石島貼了五天就被人撕去了——不是撕毀，是被人揭走抄錄傳看。訊息傳得快，福建沿海的漁民、廣東鄉下的佃農、廣西逃荒的難民，都聽到了一些風聲。
六月中旬，一艘從石島過來的商船靠了岸，船上裝著前來投奔的移民，有男有女、有老有少，比林啟辰預想的要多得多。緊接著又來了兩艘船，都是從福建沿海出發的。林啟辰站在碼頭，看著那些攜家帶口走出船艙的面孔，沒有多說什麼。他轉頭對鍾大有說：“地夠分。”鍾大有點了點頭，開啟花名冊開始登記。
新增人口先安排在新木屋區，每戶先支三個月的口糧和一套農具。孫文藻每天早晨帶人去新區丈量土地，插上木樁，寫好界標。入秋時，新區的木屋己經連成一片，炊煙在屋頂上連成了帶子。孩子們在屋前屋後的紅土路上追逐打鬧，聲音清脆響亮。
同月，東印度公司正式確認了林家炮鋼年供應量提升至三萬斤。鐵廠的第七座爐己經滿負荷運轉，礦上的鐵路新支線鋪到了礦洞更深的地方，晝夜不停地往外運礦石。鐵廠的廢渣堆在港口西側，己經堆成一座灰黑色的小山包。費雷拉說裡面還能篩出鐵末子，等以後有工夫了再淘一遍。
八月初，石島又送來一批人——一百餘戶，是從山東沿海過來的，有漁民，有曬鹽的，有幾個還帶著漁船。為首的一個穿著舊長衫，自稱教過書，說自己姓陳，問澳洲縣有沒有學校。林啟辰讓何承德帶他去看了學堂。陳先生出來後沒有多說什麼，次日就去學堂報了到，何承德給他安排了一間教室。
入冬前，澳洲縣的人口終於過了萬。一萬多人，大多數是過去幾年從福建、廣東、山東、廣西陸續遷來的。他們在地裡種下了棉花和甘蔗，在鐵廠和紡織廠裡做工，在船塢和磚窯裡出力氣。林啟辰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連片的農田和屋頂上升起的炊煙，看著港口裡並排停泊的三艘商船在月光下輕輕晃動。他轉身走下城牆，穿過新區的木屋群，朝鐵廠方向走去。
鐵廠裡爐火正旺，第七座爐的紅光映亮了附近的半邊天空。林啟辰在爐前站了一會兒，沒有多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風從海上吹來，帶著鐵廠爐火的熱度和紅土路的氣息。穿過正在安歇的農田、安靜的村莊、水光微動的港口，一首往南吹去，消失在遼闊的夜色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