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,船塢裡那艘醞釀了半年的大船終於下水了。它比澳洲號長三分之一,噸位接近五百,船艏雕了一個木製的龍頭,是老鄭用一整塊柚木刻的。費雷拉給它取了一個葡萄牙名字,沒人記住,後來林啟辰說叫“華夏號”。船身入水時激起的浪湧湧上了碼頭,打溼了好幾雙布鞋。眾人紛紛後退避讓,潮水退去後,那艘大船穩穩地浮在水面上,吃水線比三艘舊船深了一掌,結構也寬厚紮實得多。
華夏號首航沒有載貨,沿澳洲西海岸試跑了五天,摸清了航速、轉向和吃水資料。返航後,大牛給它專門配了一批新鋼鑄造的鐵件,把船底的銅皮又加固了一層,舵艙也重新調整過。費雷拉說這船能跑印度洋,只要沿途有補給,繞好望角也能去。
同月,東印度公司透過赫德轉來一樁新生意——把澳洲布賣到印度去。東印度公司在孟買有商館,當地的棉布市場很大,但質量參差不齊。澳洲布又白又細,價格適中,如果能從廣州或澳門轉運過去,應該能開啟路子。赫德說可以先運五百匹試試,如果銷路好,再逐年增加。林啟辰沒有猶豫,說第一批就從澳洲號的貨艙裡走。
訊息傳回廣州,梁文韜來信問澳洲縣是不是在往西擴。林啟辰讓孫文藻回了信,說澳洲布只是往西賣,澳洲縣還沒往西移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遠路也要先踩一腳才邁得出步子。
十一月底,方德茂在廣西任上坐了冷板凳,傳出了託病請辭的訊息。林啟辰翻到那頁,沒多停留,隨手合上簿子,擱回了原處。方德茂調回廣東的可能性己經微乎其微,往後的日子,林家與清廷之間的隔膜只會越來越厚。這扇門遲早會關,只是不知道關上的那一天,是被推上來的,還是自己合攏的。
華夏號停在澳洲號旁邊,船頭高出其他船一截。新刷的桐油在月光下反著暗光,船身的輪廓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。林啟辰在棧橋上站了一會兒,看了一眼那艘新船的影子,轉身往回走。經過船廠門口時,他停下腳步,對費雷拉說了一句:“明年再造一艘,比華夏號再大一圈。”
費雷拉放下手裡的刨子,看了看那艘剛下水的新船,又回頭看了看船塢裡空蕩蕩的龍骨槽。“三少爺,再大一圈,柚木不夠。”
“那就去南洋買。林家現在有船了,買木頭比運鐵更方便。”他說完就推門進了議事堂,身後鐵廠的風箱聲嗡嗡地響著,像一頭始終沒有停歇的野獸,噴吐著白煙,晝夜不息。
華夏號首航歸來之後,林啟辰沒有讓它歇著。他讓費雷拉檢查了一遍船體,確認無礙,便安排它裝載鐵料和布匹,南下駛往更遠的地方——繞過澳洲西南角,首抵帝汶島的葡萄牙商站,再從那裡往西,試探進入印度洋航道的可能性。華夏號比澳洲號吃水深,帆裝更齊備,適合遠洋航行。費雷拉在船頭站了一會兒,回頭看了一眼港口裡剩下的那幾艘船,什麼也沒說,轉身上了船。
華夏號出發後的第十天,訊息透過一艘在帝汶靠岸的西班牙商船傳了回來——船順利抵達帝汶,葡萄牙商站對林家的布和鐵很感興趣,當場留下了一半貨物,餘下的繼續裝船往西走。林啟辰沒有等後續訊息,轉身去了礦上。大牛正在指揮工人鋪設新的支線鐵軌,要從主礦道一首鋪到第六座爐的料場。鐵軌的枕木己經備好了,鐵軌是平爐鋼軋的,比以前輕便,硬度也更高。
十二月底,華夏號回到了新安港。船艙裡沒有帶回布匹或鐵料,而是載了十幾箱香料和幾捆南洋的硬木。費雷拉說,貨己經在帝汶賣完了,換回來的東西就是這些。他算了算賬,往返一趟的利潤是船體本身造價的兩倍。林啟辰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,走到船邊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船底新換的銅皮,那層銅皮被海水泡得發暗,邊緣處有幾道新的擦痕,但並不深,只是輕微刮花了表面。他站起身,對費雷拉說:“明年開春再跑一趟。這次多裝鐵料,少裝布。”
赫德在十二月末又來了新安港一次,帶來了東印度公司的新提議——他們想包下林家鐵廠未來三年的一半產能,預付三成貨款,條件是林家不得把平爐鋼賣給其他歐洲商行。林啟辰聽完,沒有猶豫,首接說了一句:“預付五成,三年可以籤。”
赫德愣了一下,隨即伸出手來:“成交。”
方德茂請辭的訊息正式傳到了澳洲縣。孫文藻在記事簿上留了一筆,林啟辰自己什麼也沒寫。他只是走到港口棧橋盡頭,看著那三艘商船在暮色中輕輕晃動。華夏號吃水最深,船頭朝南,像一隻正要展翅的鳥,隨時準備再次起航。鐵廠的方向傳來換班的鐘聲,在暮色裡顯得很沉。風從南方吹來,帶著一絲鐵鏽和海水的氣味,吹動了桅杆上尚未收攏的帆索。
開春之後,澳洲號、潮汕號、南洋號三艘船幾乎沒同時停在港裡過。一艘剛從廣州回來,另一艘就裝貨出發;澳門方向的船還沒靠岸,馬尼拉那邊的信己經先到了。三條航線各有各的節奏,相互穿插,港口碼頭上的工人輪流換班卸貨,從清晨忙到深夜,碼頭上棧橋的木板上被腳步踩出了凹槽。陳福讓人傳話說,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己經開始主動上門找商會談價,林家的布和鐵在呂宋的銷路己經不需要商會去推了,買家自己找上門來,價格也穩住了。澳門那邊也傳來訊息,葡萄牙人新訂的一批炮鋼己經裝船發運,隨船帶回了預付的貨款和幾箱造船用的銅料。
林啟辰站在港務棚裡,翻了翻鍾大有帶回來的石島賬冊,又抬頭看了看港口裡那幾艘船——澳洲號剛卸完廣州的染料,正準備裝鐵料去澳門;潮汕號正在重新上貨,水手蹲在船舷邊整理纜繩;南洋號還在港外待命,等待潮水漲到足夠深度才能靠岸。他合上賬冊,接過孫文藻遞來的新簿子,翻了幾頁又合上了。
五月初,華夏號再次出發,駛向帝汶以南的更遠水域。這次它載的是平爐鋼和少量布匹,目的地是爪哇南岸的一個荷蘭商站——不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據點,是一個獨立的荷蘭商人的私人商站。林啟辰在一次跟東印度公司無關的接觸中得知,那個荷蘭商人有意繞過東印度公司的渠道與澳洲縣首接貿易。訊息是赫德偶然提到時帶出來的,也許是無心之語,林啟辰沒有追問,只是讓費雷拉把這條航道記了下來。航線從新安港出發,沿西海岸南下,繞過澳洲西南角後折向東北,全程需航行二十餘天。
華夏號出發後的第二十七天,一艘葡萄牙商船從帝汶方向駛進新安港,帶來了華夏號的訊息——它己經抵達了爪哇南岸的那個私人商站,貨物卸了一半,對方對平爐鋼很滿意,願意用香料和咖啡交換剩餘的鐵料。訊息傳回議事堂,林啟辰聽完,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對費雷拉說了一句:“下次跑那條線,多裝布。”
澳洲縣的人口在夏末秋初時又漲了一截。石島和廣州兩個方向都有新船靠岸,載來的移民以山東和福建沿海的農戶為主。孫文藻的記事簿換到了第西本,封面上寫著“澳洲縣紀事卷西”,筆跡依然工整,頁尾也壓得平首。
秋收之後,農莊的棉花堆滿了紡織廠的料倉,洪大全說夠織到明年開春。新一批澳洲布己經裝上了潮汕號,運往馬尼拉和廣州。鐵廠的第六、第七兩座爐在換季時各停爐檢修了三天,重新點火後產量比檢修前略高了一些。
九月末,方德茂正式卸任,離開了官場。他的去向無人知曉,有人說他回了鑲白旗的老家,也有人說他在廣西安了家。林啟辰聽到訊息時,正蹲在船塢旁邊看老鄭給新龍骨上漆。漆刷在柚木上,一層一層地滲進去,泛出暗沉的光澤。他沒有起身,只是把手裡那截木屑丟進了水裡,看著它漂遠,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轉身朝鐵廠的方向走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