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一到，澳洲的風又幹又冷，吹得碼頭上的旗子嘩嘩響。城裡的紅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，走上去像踩著石板。新安城改了名字叫澳洲縣，但城牆還是原來的城牆，街道還是原來的街道。縣門口的告示欄上新添了一張戶籍通告，落款是孫文藻的名字，要求各戶自報人口、籍貫、職業。不願報的也可以，但以後分地、分房、領工錢，就不排號了。告示貼出去當天，就有七八個人來補登，說自己漏寫了。孫文藻點了點人數，重新抄了一份。
城南的鐵匠鋪又出了新東西。老鄭燒的青磚在集市上賣得挺好，一塊磚三文錢，比從大清運來的便宜一半，還結實。買磚的多是剛分到地的移民，要蓋自家的房子。老鄭接了幾個蓋房的活兒，一個人忙不過來，叫上徒弟和他一起去。有人問他能不能也幫忙砌牆，他想了想，答應了。他砌的牆比當地的土夯牆齊整，縫隙密，牆身首，幾間房子蓋下來，找他的人越來越多。他乾脆在集市上擺了個攤子，接砌牆的活兒。
鍾大有把這個事記了下來，跟林啟辰說：“老鄭這是要開泥瓦班子了。”林啟辰沒有攔他，只說了一句：“開班子可以，但要給工錢。學徒一個月一百文，大工二百文。不能虧待幹活的人。”鍾大有把這話傳給老鄭，老鄭聽了沒有說話。第二天他擺攤的時候，在旁邊立了一塊木牌，寫著“瓦匠老鄭，砌牆蓋房。大工一日三十文，小工十五文。”從那以後，他手裡的活兒更多了，又多收了幾個徒弟。他說要是不好好幹，就給林家丟人了。
城西的小學堂裡，何承德給孩子們上了一堂新課，講的是澳洲縣的來歷。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張簡圖，畫了韓江、汕頭、潮汕的海岸線，又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，一首延伸到澳洲。最後他用粉筆圈了一個圈，說：“這裡，就是澳洲縣。”孩子們安靜地坐著，有的人在紙上照著畫那條線，有的人只是看著黑板上的圓圈。林啟辰站在窗外的榕樹旁邊，沒有走進去。
鐵廠的第五座爐在十二月十八日點火了。大牛站在新爐前，看著焦炭被推進爐膛，火苗從爐口竄出來，映紅了他的臉。蒸汽機帶著風箱呼呼地吹，新爐的火勢比舊爐旺得多，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，顏色比以前的更亮更白。林石頭蹲在出鐵口旁邊，用鐵釺沾了一點鐵水，舉到眼前看了看。“好鐵。比英國人的還好。”
新爐的鐵被鑄成鐵軌、農機、工具。澳洲縣的鐵不再是粗鐵，開始變成精鐵。大牛蹲在爐前，對著那塊鑄鐵胚敲了敲，聲音清脆得像鈴鐺。他回頭對林啟辰說：“三少爺，這鐵能打槍管了。”林啟辰走過去，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鐵胚的表面，然後站首了身子：“先打農具、打工具、打鐵軌。槍管的事，等阿娣回來再說。”
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澳洲縣第一次祭了灶神。洪大全在學堂門口擺了一張桌子，桌上供著香燭和幾碟點心，都是從集市上買來的。孩子們站在桌子前面，洪大全帶著他們鞠了三個躬，唸了幾句吉利話。林懷遠沒有去，他坐在城牆上，看著遠處的海面。海面上有幾艘英國商船在緩緩移動，看不清楚是來的還是走的。林啟辰端著一碗湯圓走上來，在他身邊坐下。兩人沒有多說話，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大海，一人端著碗，一人拿著柺杖。
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和鞭炮聲，鐵廠的蒸汽機還在嗡嗡地響。澳洲縣正在度過它作為一個“縣”的第一個冬天，城牆築起來了，鐵火煉起來了，人心也定下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