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發生在淡水島東南三十海里的位置。
那天的天氣本來很好，海面上沒有浪頭，能見度拉到最遠。周文保的啟東二號從啟東島裝了彈藥和淡水出來，往東給乙島送補給。同行的還有一艘小貨船，船上裝的是木板和工具——乙島上那個矮棚子上回被一場大雨澆塌了一半，得重修。兩艘船按林啟辰的規定結伴走，啟東二號在前，小貨船在右後方大概一里。
午後，瞭望的人先看見了帆。不是一面，是兩面。法國船。
來的是那艘兵船和三桅探險船。它們沿著德·拉佩魯斯畫的紅線從東北方向巡過來，速度不快，吃水線上炮門關著，但甲板上有人在走動。周文保從船舷上望過去，看見兵船的瞭望臺上有人舉著望遠鏡朝他們這邊看了好一會兒。
“靠過去還是繞著走？”掌舵的問。
周文保想了想。他記起了林啟辰在通告裡寫的話——“不用主動靠近法國艦船，但也不用主動讓出水域”。他當時在啟東島讀這份通告的時候跟範隊長討論過，範隊長說了一句：“不靠近是客氣，不讓水域是本分。”周文保記住了。
“不繞。走原航線。”
啟東二號繼續保持航向。小貨船跟在後面。
法國兵船的船頭偏了一點——不是轉向，是調角度。周文保在海上跑了幾年，看得出來：一艘船把自己的船頭對準另一個方向，是在告訴你，這條線是我的。果然，兵船的側舷上有人開始打旗語。周文保不認識法文旗語，但他旁邊的水手裡有一個從澳門來的，懂葡萄牙文旗語，也勉強認得幾個法文訊號。他看了一會兒說：“他們在說——“你正在靠近法蘭西巡航艦船，請改變航向”。”
“我們在公海上。”周文保說。
“他們不覺得這是公海。”
兩艘船之間的距離在縮短。從三里縮到兩裡，從兩裡縮到一里。近到能看清兵船舷窗後面的人臉。
然後法國兵船開了一扇炮門。
只開了一扇。第三扇，在船身正中間的位置。炮口沒有伸出來，但窗板掀開了，船艙裡的黑窟窿對著啟東二號的方向。周文保沒有下令避讓也沒有下令加速，他只是讓舵手稍微偏了一點——往右偏了不到五度。這五度不是讓路，是讓對面看見：我看見了你的炮門。你要我改航向，我不改。但你要我假裝沒看見你的炮，我也不裝。
兩邊的人都沒有說話。海面上只剩下帆布鼓風的聲音和船頭劈開水面的嘩嘩聲。兩艘船之間的距離最近的時候大概不到半里，然後法國兵船把炮門關了——不是喊話關的，是裡面的人自己關的，像是打了個哈欠又把嘴合上了。
探險船從另一邊繞過來，遠遠地跟在啟東二號後面跟了大概兩刻鐘，然後也調了頭。周文保站在船尾看著兩艘法國船往西北方向走遠，說了一句：“他們在摸我們的航線。”
“他們摸航線幹什麼？”
“摸清楚了，下次就知道在哪兒堵我們。”
當天晚上，周文保到了乙島。他讓島上的人把彈藥和木板卸下來，自己坐在那個還沒修好的矮棚子底下，就著一盞馬燈寫了一封信。信是寫給費雷拉的，不長，但關鍵的東西都在裡面——遭遇時間、位置、法國船的航線方向、炮門開了幾扇、跟了多久。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話：“他們關炮門的樣子不像是不想打，像是在等命令。”
這封信第二天中午到了啟東島。費雷拉看完之後沒有立刻回信，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讓範隊長把島上所有的小艇都檢查了一遍。船底有沒有漏水、槳有沒有裂、帆索有沒有斷股。範隊長問他查小艇幹什麼，費雷拉說：“萬一哪天要救人。”
他沒有解釋要救誰。範隊長也沒有再問。
同一天下午，德·拉佩魯斯在巡航中的兵船上收到了淡水島東南海面的遭遇報告。報告是兵船船長寫的，內容很簡短，但有一句話值得注意：“對方船隻拒絕改變航向。依巡航規程，我艦開啟一扇炮門以示警告。對方未回應警告，但做了輕微偏航。無衝突。”
德·拉佩魯斯看完報告，把它夾進了一隻棕色皮面的資料夾裡。資料夾裡己經存了十幾份類似的報告——不只是跟林家的遭遇，還有這一帶水域的其他船隻：英國的、荷蘭的、西班牙的。他把新報告放在最上面，拿起筆在封面上寫了一個詞——“Persistants”。
他旁邊的副官看了一眼那個詞，問了一句：“您是說他們很頑固？”
“不。”德·拉佩魯斯把筆擱下，“我是說他們會堅持。頑固是被動的，堅持是主動的。這兩撥人不是在守島，他們是在鋪路。”
“鋪什麼路？”
“鋪一條法蘭西以後要走的路。”
他在海圖上找到周文保的兩艘船出現的位置，用藍鉛筆畫了一個小圈，在旁邊標註了日期、船數和航向。然後他把紅線往北挪了一點點——不多，剛好把淡水島東南的那片水域重新框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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