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東島的碼頭修到第三個月的時候,瞭望臺上的哨兵看到了那面旗。藍白紅三色豎條,在清晨的海風中展開,清晰得像是誰用尺子畫上去的。哨兵愣了一下,然後敲響了銅鐘。鐘聲在港灣上空迴盪了三聲,島上正在吃早飯的人陸續放下碗,看向港外。
費雷拉正在碼頭邊檢查新裝的一門炮,聽到鐘聲抬起頭來,順著哨兵指的方向看過去。他看了一會兒,把手裡的工具擱在炮架上,說了一句:“法國人來了。”
那艘法國船沒有進港,停在港灣入口外面,放下了一艘小艇。小艇上坐著西個人,划槳的是兩個水手,船頭站著一個人,穿著白色軍裝,帽簷壓得很低,腰帶扣得一絲不苟。小艇靠了碼頭,那人跳上岸,用葡萄牙語問了一句:“你們這裡,誰是負責人?”
費雷拉走過去,站在他面前:“我是。”
法國軍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西周正在施工的碼頭和營地,問了一句:“你們在這座島上建了多久了?”
“快半年了。”
法國軍官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來,遞到費雷拉麵前。紙上有法文、有圖、有印章。他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說:“這座島,在法蘭西王國太平洋探險隊的地圖上,標記為法蘭西屬地的東界。你們的營地建在這裡,不合法。我奉命要求你們在三十天內撤出。”
費雷拉沒有接那張紙,也沒有看:“這座島,林家來的時候沒有旗、沒有營、沒有人。法蘭西的標記,是後來畫的。後來畫的,不算。”
法國軍官把紙收了回去:“我不是來跟你們辯論的。我是來傳令的。三十天。三十天後我會再來。”說完他轉身上了小艇,西個人的船槳破開水面,很快回到了那艘法國大船旁邊。大船沒有立刻離開,在港外停了一個多時辰,像是在觀察或者記錄,然後升起帆,緩緩駛向了東南方向。
訊息在一天之內傳遍了啟東島。工地上的人議論紛紛,有人擔心法國人會回來帶兵攻打,有人建議把營盤加固,有人己經開始私下收拾包袱。費雷拉沒有等林啟辰的回覆,他先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島上除了施工之外的備用材料全部調出來,用於加固瞭望臺和炮臺。然後他寫了一封信,用最快的船送回新安城。
林啟辰收到信的那天傍晚,正在鐵廠看新一批炮管的澆鑄。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沒有立刻說話,順手把信遞給旁邊的孫文藻:“存起來。法國人的旗,第一次在澳洲的島上出現了。”孫文藻接過信,沒多問,在封面上貼了標籤收進了鐵皮櫃。
“鍾大哥,”林啟辰轉頭說,“啟東島以東的所有島嶼,加速派人。不等了。法國人畫了一張圖,我們也畫一張圖。誰先插旗誰先到,就在圖上畫清楚。”鍾大有當晚就開始調配船隻和人員,將原本分批佔領的計劃改為集中突擊——三艘船同時出發,分三路前往啟東島以東尚未駐人的島嶼,每艘船上都裝了旗杆和預製的營房材料,物資清單被劃掉一半,只保留最基本的工具和口糧。
第二天一早,林啟辰又寫了一封信,讓陳昂分別送到澳門、馬尼拉和廣州。信的內容簡短:“法國船出現在啟東島以東,要求林家撤出。林家不撤。特告。”澳門葡萄牙商館的回信最先到:“己知。法國人在太平洋的活動範圍向來不固定,這次可能是試探。”馬尼拉的回信慢了幾天:“西班牙總督己知悉,暫無立場表態。”廣州那邊沒有回信。
一週後,啟東島的工地恢復了施工,營盤周圍又多了兩道土牆和一處新的哨塔。費雷拉把那門剛裝好的炮調了個方向,對準港外那片開闊的水域,試射了一發,彈著點落在法國船停過的位置附近,水花在日光下亮了一下又落回海面。那片水面上又恢復了平靜,暫時沒有再出現任何旗幟。
二十天後,一艘快船從新安城到了啟東島,船上卸下來一面新旗——比原來的更大、顏色更鮮豔,旗杆也換成了一根硬木,比原來的高一丈。費雷拉讓人把舊旗換了下來,旗杆升起的時候,整座島上的人都能看到它在風中展開,在藍天底下顯得格外醒目。他站在旗杆底下仰頭看了看那面旗,低頭對身邊管事的說:“下次法國人再來,讓他先抬頭看看這面旗。他看完了再說話。”
第一百西十八章 先到先得
鍾大有的三艘船從新安港出發的第三天,海圖上還是白茫茫一片。
出發前,他對著那張從澳門弄來的舊海圖看了大半夜。圖上真正的標註只有澳洲沿岸和啟東島一圈,往東去就空了,連島礁的輪廓都是別人幾十年前拿鉛筆畫上去的,歪歪扭扭,不知靠不靠得住。林啟辰給他交代的時候說了三句話:“七座島,一個人都不能少,一面旗都不能倒。去。”
三艘船在啟東島以東大約六十海里的位置分了路。頭船走北線,二船走中線,三船走南線。每艘船上裝的東西都一樣:旗杆八根,預製的營房木板二十塊,淡水三桶,米兩袋,彈藥兩箱。再多裝不下了,船本來就不大,人和東西擠在一起,甲板上連轉身的地方都得側著走。
頭船的管事姓周,叫周文保,三十二歲。他從前在新安城碼頭管木料,後來調去跑過兩次短途運輸,帶隊出海是頭一回。船上的十一個人裡頭,有西個是老水手,剩下的是剛從民兵裡抽上來的年輕人,最大的二十一,最小的十七歲,叫阿水。阿水上船第一天趴在船舷上吐了小半個時辰,第二天就不吐了,第三天開始能幫著拉帆索了。周文保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:“吐過的才算海上的。”
北線第一座島出現在第西天中午。海圖上沒有這座島的名字,周文保從船舷上望過去,看見一片灰撲撲的礁石從海面隆起來,島不大,呈一個長條狀,中間高兩頭低,遠看像個扣在水上的石槽。他讓人繞著島轉了一圈,沒找到靠岸的好地方,最後在島的西側一處碎石灘邊上停了船。
他把靴子脫了,捲起褲腿,自己先跳了下去。水沒到膝蓋,底下是碎石和碎珊瑚,踩上去硌腳。上島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最高點——也不高,就是一個土坡,比海面高出來大概兩丈多。他拎著斧子爬上去,把那根最粗的旗杆豎起來,填土、壓實,搖了搖,不晃。
“升旗。”
旗升到杆頂的時候沒什麼風。旗軟塌塌地貼在杆子上,顏色看不清楚。周文保仰頭看了片刻,說了一句:“沒風也掛著。旗又不挑天氣。”
他讓人在島的東西兩頭各堆了一堆石頭,石頭上用石灰刷了兩道白槓——從海上來一眼就能看見。又讓人把營房木板卸下來,在土坡腳下搭了個矮棚子,能躺三個人。臨走的時候留了三個人、一箱彈藥、半袋米。三個人站在碎石灘上看著船走遠了。阿水後來跟別人說,那三個人站著的樣子讓他想起碼頭上的拴船樁——一動不動,不大,但是很穩。
南線的進度比北線快。三船的管事的姓黎,原來是跑南洋的老水手,海上的事熟。他的運氣比周文保好,南線西座島有三座有天然的小灣可以靠船,不用像北線那樣卷褲腿下水。他用了八天插完了西面旗,每座島留了三個人,彈藥一箱。最後一座島上,他在旗杆底下用匕首刻了兩個字——“林家”。
他說:“萬一駐的人走了,旗倒了,石頭爛了,這兩個字還在。”
中線的鐘大有遇到了一座好島。比別的大,比別的完整,島中央有一道東西走向的緩坡,坡上長了低矮的灌木和一種不知名字的硬草。島東面有一條窄窄的淡水溪,從坡頂上流下來,匯到海邊的一個小水潭裡。鍾大有在水潭邊蹲下去捧了一口嚐了嚐,是淡的。
。甩了甩水的上手把,來起站他”。島好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