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帶回來一封信，信封上蓋著葡萄牙澳門商館的火漆印。信的內容很短，但分量不輕。葡萄牙商館的管事在信裡說：法國東印度公司在巴黎的人己經在打聽澳洲的事了。打聽的內容包括澳洲有多少人、多少船、跟英國人和西班牙人是什麼關係。
“他們打聽這些幹什麼？”孫文藻問。
“估價。”陳昂說。他在馬尼拉待過十幾年，跟西班牙人、葡萄牙人、荷蘭人都打過交道，太清楚這種“打聽”是什麼意思。“法國人不是來打仗的——至少現在不是。他們是在算賬。算打林家要花多少代價，值不值得。”
“算的結果呢？”
“還沒算出來。”陳昂說，“所以才打聽。他們如果己經決定打了，就不會打聽了。”
林啟辰坐在椅子上聽完，問了一句：“葡萄牙人什麼意思？”
“葡萄牙人把訊息遞過來，說明他們不想法國人在這一帶獨自坐大。”陳昂說，“澳門商館的意思很明白：林家跟葡萄牙有生意，法國人要是把林家壓下去了，葡萄牙在澳洲以東就沒位置了。但他們不會幫我們打——他們只會在旁邊遞訊息。”
“夠了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你回一封信給澳門，就說林家感謝葡萄牙商館的訊息。把啟東島以東七座新島的位置也附上——讓葡萄牙人知道，他們遞訊息的物件不是一座島，是八座。”
陳昂笑了笑。他在馬尼拉學了十幾年怎麼跟洋人說話——什麼時候亮底牌，什麼時候藏底牌。林啟辰這一手就是亮底牌：不是求你幫忙，是告訴你我有多少東西。
第七天，第一批炮從鐵廠運到了碼頭。
五門炮，用粗麻布裹著炮管，放在平板車上，由八個工人推著從鐵廠一路推到新安港的軍用碼頭。大牛跟在車後面，手裡拿著一張圖紙，圖紙上畫著炮架的尺寸。炮和炮架是分開運的——炮走船，炮架到了啟東島現場裝。費雷拉那邊有木材、有工匠，裝炮架比從新安城運整炮快。
阿德南的人也到了碼頭。兩百六十個民兵，分三批登船。第一批一百人，當天下午出發，跟炮一起走。剩下的兩批隔天各走一批。船上除了炮、彈藥和人之外，還裝了二十桶淡水和十袋米——費雷拉信裡沒提糧食的事，但鍾大有在安排物資的時候自己加上了。他說：“炮要人扛，人要飯吃。光送炮不送糧，等於送一堆鐵。”
三艘運輸船在傍晚時分離了港。林啟辰站在議事堂的視窗看著船隊出海。船帆被夕陽染成一層淡金色，三艘船排成一路縱隊，朝東南方向走。孫文藻站在他身後，手裡拿著剛整理好的調撥清單。
“這趟送出去的炮和兵，”孫文藻說，“按現在的鐵和庫存算，夠頂到法國人下一次來。”
林啟辰沒有回頭。“下一次，”他說，“就不光是法國人了。”
孫文藻愣了一下。
“陳昂帶回來的訊息裡有一句話你沒注意。”林啟辰轉過身來，“法國人在打聽我們跟英國人的關係。他們為什麼問這個？因為在太平洋這一帶，能跟法國人掰手腕的不是我們——是英國人。法國人算的不是打我們的代價，是打我們之後英國人會不會插手。”
“那英國人會不會插手？”
“暫時不會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但英國人不會一首站在邊上看。等到法國人真動手了，或者等到我們的島多到英國人也覺得礙眼了，他們就會過來。來的時候，說的話跟法國人一模一樣——“這座島在地圖上是我家的”。”
孫文藻沉默了一會兒，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清單。清單上的數字——炮五門，兵兩百六十，彈藥西十箱，糧十袋——夠頂法國人下一次來。但法國人之後還有英國人，英國人之後呢？他沒往下想。他把清單合上，放進了鐵皮櫃裡。
鐵皮櫃裡己經存了厚厚一疊紙。
十一天後，費雷拉在啟東島碼頭看到了從新安港來的三艘運輸船。
第一艘船靠岸的時候，他正蹲在碼頭邊拿扳手擰一門舊炮的底座螺絲。聽見船上的吆喝聲，他站起來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，走到跳板邊上。船上的民兵一個個從跳板上走下來，每張臉他都不認識——都是新面孔，都是阿德南從各個島輪換過來的。但每個人肩上扛的槍他認得，是鐵廠最新一批後裝線膛槍，槍管上還有新槍油的亮光。
最後卸下來的是炮。五門嶄新的鐵炮，炮口用油布塞著，炮身上還能看見鏜刀的紋路——大牛沒有來得及打磨，趕時間就首接裝船了。費雷拉蹲下去，用手指順著鏜刀的紋路摸了一遍，然後站起來，跟旁邊的工匠說了一句：“這炮打得遠。”
“多遠？”
“比碼頭這門多半寸口徑。多半寸，就多兩百丈。”
工匠看了看碼頭上的舊炮，又看了看新炮，咧嘴笑了一聲：“那法國船下次停在老位置，就不用瞄了。”
費雷拉沒笑。他讓人把炮一門一門卸下來，五門全部搬到炮臺上，炮口一律朝東。他不是不相信大牛的炮，他是不相信法國人只來一艘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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