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一次來，可能就不是兩艘了。法國人在數我們的炮，我們也要數他們的船。誰先把對方算清楚了，誰就敢先動。”
快船往回趕的那兩天裡，啟東二號在淡水島正南六十海里處撞見了一艘船。不是法國船，是葡萄牙船。一艘從帝汶過來的雙桅商船，船主是個澳門混血，叫若昂。若昂的船本來是往馬尼拉送檀香木的，半路被風吹偏了航線，拐到了淡水島附近。他在海面上遠遠望見了淡水島上的林家旗，嚇了一大跳，以為是哪個國家的海軍基地，趕緊掉頭往北跑。跑了沒多遠被啟東二號趕上了。啟東二號的管事是周文保——自從插完旗回來，他就被調去跑啟東以東的運輸線。他讓人把船靠過去，用葡萄牙語跟若昂喊了幾句話，才知道對方是迷路的商船，不是探子。
周文保讓若昂跟著他走，帶著他到了啟東島。若昂上了碼頭，看到啟東島的炮臺、土牆、哨塔和那面比他的桅杆還高的林家旗，站在碼頭上半天沒動。他不是害怕——他是沒見過。一個澳門混血商人，在帝汶和馬尼拉之間跑了十幾年船，自以為什麼都見過了，但一座中國人建的島上要塞——他沒見過。
費雷拉請他喝了碗茶。不是客套，是真渴了。若昂喝完茶，說了一句：“我一首以為澳洲只有英國人和荷蘭人的地盤。”
“現在有了林家。”
“你們在這裡建了多久？”
“第一座島建了七個月，最新的一座建了二十天。”
若昂放下茶碗，想了一會兒，說了一句費雷拉後來記在信裡的話：“你們建得越快，來找你們的人就越多。”
費雷拉把這句話也寫進了信裡。
信到新安城的時候，林啟辰正和孫文藻在議事堂裡對著海圖算礦。定東島的錫礦上個月少出了三成，原因是礦坑深處滲水，排水用的木製抽水機壞了兩臺。孫文藻在算要調多少木匠過去修，林啟辰在算如果錫礦產量上不去，炮鋼的配方要改多少。
費雷拉的信遞進來，孫文藻拆開讀完，把信平攤在林啟辰面前的海圖上。林啟辰先看了費雷拉畫的簡圖——那條紅線，那十二個被法國人列進聲明裡的島嶼座標——然後才看的正文。看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，拿起旁邊的一支炭筆，在法國人畫的巡航紅線上點了三個黑點。
“這三個位置，”他說，“是法國人最可能擦槍走火的地方。淡水島周圍、啟東島正東三十海里、還有這裡——”他點了一下最東邊那座還沒起正式名字的乙島，“——離他們最遠，離我們最遠，出了事我們趕都趕不到。”
孫文藻把那三個點抄在簿子上。
“從今天起，這三處水域的運輸船，一律兩艘同行。”林啟辰說，“不走單船。法國人不是說不想打沒有意義的仗嗎？那就不要給他們製造“意外”的機會。”
孫文藻記完之後抬起頭來：“葡萄牙人那邊要不要再遞個信？若昂說的那句話——建得越快來找的人越多——不是他一個澳門商人能說出來的。他在帝汶和馬尼拉之間跑船，見的人雜，聽的話多。他說這句話，說明澳洲的名聲己經在往西傳了。”
“傳到哪裡了？”
“至少傳到了帝汶。帝汶再往西就是爪哇，爪哇再往西是馬六甲。”
“那就不是法國人一家的事了。”林啟辰把炭筆擱在海圖邊上，“荷蘭人遲早也會聽見。聽見了就會來。來的人不會比法國人客氣。”
傍晚，陳昂被叫到議事堂。林啟辰讓他再跑一趟澳門。不是遞訊息，是買東西。
“買什麼？”
“海圖。法國人的海圖，英國人的海圖，荷蘭人的海圖——只要是太平洋這一帶的，不管多舊、多貴，全買回來。”
陳昂愣了一下：“要這麼多海圖幹什麼？”
“法國人畫的那張聲明裡有十二個島的座標。他們的座標比我們自己的圖還全——淡水島的水深他們標了，石鼓島的礁石分佈他們也標了。他們在來之前就畫好圖了。我們自己的島上有什麼，是法國人先知道的，還是我們先知道的？”
陳昂沒有說話。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。
“去找葡萄牙人買圖。告訴他們，林家不白拿——用錫換，用鐵換，用炮換也行。但圖裡的東西，林家要知道得比法國人更早。”
陳昂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。快船出了新安港朝西北走，海面上風平浪靜。孫文藻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走遠了，轉身往回走的時候，跟身邊的書記員說了一句：“法國人畫我們的島比我們自己畫得還全——這事不能讓它再發生第二次。”
書記員是個十六歲的少年，新安學堂第二屆的學生，寫字又快又整齊。他把孫文藻的這句話記在了簿子上，沒有問為什麼。他己經學會了——在議事堂，孫文藻說的每句話都值得記。
同一天下午，啟東島上，費雷拉讓人在炮臺旁邊又多豎了一根旗杆。這根旗杆比原來的矮，但上面掛的不是林家旗，是一面訊號旗——紅底白十字，葡萄牙商船通用的避讓訊號。費雷拉掛這面旗的意思是：葡萄牙的船可以進港補給。他不是在討好葡萄牙人，他是在給法國人看——法國的船不能進港，但別國的船可以。港是林家的港，讓誰進不讓誰進，林家說了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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