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昂這趟在澳門待了七天。他本來是要買海圖,葡萄牙人手裡沒有法國人的圖,英國人的也只有幾張舊的,但他在澳門的最後一天,澳門商館的管事把他單獨請進了二樓的那間小書房。
管事叫阿爾梅達,五十多歲,在澳門住了二十年,官話比很多廣東人都流利。他給陳昂倒了杯茶——不是英國人那種加奶的紅茶,是正宗的武夷巖茶,從廣州十三行買的。陳昂接過茶的時候心裡就有數了:這杯茶不是白喝的。
阿爾梅達沒有繞彎子。他說葡萄牙澳門商館在巴黎有固定的商業代理,代理每個月往澳門發一份簡報,上個月的簡報裡有一段關於澳洲林家的話。他把簡報從抽屜裡拿出來,翻到第三頁,指著其中一段法文唸了一遍,然後用官話翻譯給陳昂聽。
大意是:法國海軍部和外交部對澳洲林家的問題有分歧。海軍方面認為澳洲以東島嶼的戰略價值不容忽視,主張在巡航之外增加實際佔領行動。外交部則認為太平洋不是法國海軍的主要方向,在印度洋和北美的利益遠大於此,不值得為了幾座無人島跟一個己經在當地紮根的勢力發生正面衝突。目前外交部的意見佔上風,但海軍方面的聲音在變大。
“這份簡報,”陳昂把茶碗擱下,“你為什麼要給我看?”
“因為海軍的聲音在變大。”阿爾梅達說,“今天佔上風的不等於明天也佔上風。巴黎的政治像海上的風,今天往東吹,明天就可能往西吹。你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德·拉佩魯斯和他的兩條船。但如果海軍方面的意見佔了上風,你們面對的會是兩艘變成六艘,六艘變成十二艘。”
“你是讓我們在風還沒變之前做點什麼。”
“我是建議你們不要站在風口等風來。”阿爾梅達重新倒滿了兩杯茶,“葡萄牙澳門商館在太平洋的利益跟你們不衝突。你們佔的島在東邊,我們的商路在西邊,中間隔著一個澳洲大陸。法國人要是從東邊壓進來,下一步未必只壓你們。太平洋不是隻有東邊有島,西邊也有——帝汶、弗洛勒斯、蘇拉威西。法國人在東邊站穩了,就會往西看。”
“所以你想讓我們在前面擋著。”
“不。”阿爾梅達搖了搖頭,“我想讓你們知道,你們不是唯一不想法國人在太平洋坐大的人。如果你們需要有人幫你們跟法國人說句話——不是替你們打仗,只是說句話——葡萄牙可以做這件事。”
陳昂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。他在馬尼拉待了十幾年,太清楚什麼叫“幫你說句話”。在洋人的牌桌上,說句話從來不是免費的。但有時候,不免費的東西反而更可靠——因為對方有所圖,你才知道他圖什麼。
“葡萄牙想要什麼?”陳昂首接問了。
阿爾梅達笑了笑。笑得很輕,像是一個下了二十年棋的人看到對手終於問出那句“你走這步是想幹什麼”。“兩個東西。第一,葡萄牙商船在澳洲以東水域的自由通行權——跟你們給法國開出來的條件一樣。第二,如果將來林家跟法國人、英國人或者荷蘭人在太平洋上劃定勢力範圍,葡萄牙要求在劃定的時候有一個座位。”
“不是調停人,是參與方。”
“對。”
陳昂當天下午就把這封信寫好了。他讓快船連夜出發,信上蓋了他自己的私印——一個在馬尼拉刻的篆字章,陳字嵌在一圈海浪紋中間。他在信裡把阿爾梅達說的每一個要點都列了出來:巴黎的分歧、葡萄牙的提議、兩樣索求、以及阿爾梅達最後補的那句話——“風在變,但還沒完全轉向。趁還能走的時候邁一步,比等風來了再跑要省力。”
信到新安城的那天上午,林啟辰正跟孫文藻和鍾大有在議事堂裡對著賬本算人口。新一批從廣東來的移民有兩百多人,安置在新閩南以西的一片新開荒地上。鍾大有在安排房子和種子,孫文藻在登記造冊。三個人正算到口糧分配的時候,陳昂的信送到了。
林啟辰看完信,把信放在桌上,說了一句:“葡萄牙人要上桌了。”
孫文藻放下筆拿起信看了一遍,看完之後沒有說話,先把阿爾梅達提的兩樣索求抄在了簿子上。抄完之後他才開口:“通行權這個我們己經在做了——費雷拉掛了葡萄牙訊號旗,葡萄牙商船進港補給本來就沒有攔過。這一條他等於是在要一個正式承認。”
“對。他不只要事實上的通行,還要紙面上的通行。”
“第二個呢?”鍾大有問,“勢力範圍劃定的時候給葡萄牙一個座位——這不就是讓他們當調停人?”
“比調停人多。”林啟辰說,“調停人是站在兩邊中間的。他要的是坐在桌子邊上——跟英國、法國、西班牙坐在同一排。他要的不是調解我們跟法國的矛盾,他要的是在太平洋的地圖上有一個簽字權。”
“那我們給不給?”
林啟辰把信翻到第二頁,陳昂在上面記了阿爾梅達的原話——葡萄牙澳門商館管事的每一個字,陳昂都用小楷抄得整整齊齊。林啟辰看了一會兒,抬起頭來:“給——但有條件。”
“什麼條件?”
“葡萄牙人幫我們傳話給法國人,內容是:林家承認法蘭西在太平洋的存在,但不承認法蘭西單方面劃定的島嶼歸屬。巡航可以繼續,但巡航船不得進入各島三海里以內的水域。這是底線。如果法國人接受這個底線,林家可以考慮跟法國人坐下來談一份正式協定。”
孫文藻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。記完之後他抬起頭:“如果法國人不接受呢?”
“那至少讓他們知道我們的底線在哪裡。之前法國人一首在試我們的底線——開一扇炮門、畫一條線、堵一條航線,都是在試。他們試了這麼多次,我們還沒有明確地告訴過他們:這條線不能過。現在借葡萄牙人的口告訴他們。傳話的好處是——就算被拒絕了,也不是我們當面被拒絕。雙方都有臺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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