費雷拉建議三海里為紅線的那封信還在海上，法國船己經踩到了西海里。
不是兵船，是三桅探險船。它沿著淡水島正南的航線巡過來，速度比上次更慢，像是故意的。老邱在島上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眼睛——不是眼睛累了，是他在確認自己沒看錯距離。上次是五海里，這次近了一截。他用島上的簡易測距法估了一下——在旗杆和礁石之間走了一條首線，步數除以二——大概西海里多一點。
“又近了。”他跟旁邊的人說。
旁邊的人叫阿貴，二十歲，新安城第二批民兵，在島上待了不到一個月。他看了一眼海面上那艘法國船，問了一句：“要不要掀炮衣？”
“掀。”
炮衣掀開之後，老邱做了一件他上次沒做的事——他讓人把炮彈從彈藥箱裡搬出來，放在了炮架旁邊。沒有裝填，只是放在伸手能夠到的地方。阿貴看著那枚黑黝黝的炮彈，嚥了口口水。
“不是說緊急情況才裝彈嗎？”
“西海里就是緊急情況。”老邱說，“上次五海里我掀炮衣，他退了。這次他比上次近，我不光掀炮衣，我還讓他看見炮彈在外面。”
法國探險船在西海里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，然後沒有再靠近，調頭往西北走了。
老邱鬆了一口氣，但松得不徹底。他在寫給費雷拉的信裡說了一句：“他們這次沒有進到三海里，不是因為不想進，是因為只有一艘船。下次如果兩艘一起來，西海里不會停。”
這封信當天下午到了啟東島。
費雷拉看完信，沒有給新安城寫信，也沒有上炮臺。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碼頭邊上，對著港外那片水域坐了將近半個時辰。範隊長過來找他的時候，看見他面前的地上用炭筆畫了三道線——第一道線旁邊寫著“十”，第二道旁邊寫著“五”，第三道旁邊沒有數字，只畫了一個圈。
“這是他們來的次數？”
“這是他們靠過來的距離。”費雷拉用腳尖點了點第一道線，“第一次，十海里。第二次，七海里。第三次，五海里。”然後他點了點第三道那個圈，“這次，西海里。只差一海里就到我說的紅線了。”
“你的信到了沒有？”
“算日子，今天應該到新安城。但林啟辰的回信還要兩天才能到。”費雷拉用腳尖把那個圈抹掉又畫上，“法國人不會等我兩天。他們下一次巡航就在後天。”
“後天就到了三海里？”
“按他們的節奏——每次縮一到兩海里——後天就是三海里。也許不用到後天。也許明天就來了。德·拉佩魯斯不是在按日曆巡航，他是在按我們的反應巡航。上次西海里我們沒有開炮，下次他就知道西海里是安全的。安全的距離，他就會再往前邁一步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費雷拉站起來，把腳尖上的炭灰在褲腿上蹭了蹭。“林啟辰的回信到之前，如果法國船進了三海里——我先鳴炮。”
“不等回信了？”
“不等了。我寫那封信不是求批准。我是讓他知道我要做什麼。他知道就夠了。”
範隊長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在巨港給荷蘭人當護衛的時候，從來沒有一個指揮官會在等命令和做決定之間選擇後者。荷蘭人的規矩是層層上報，誰越級開炮誰上軍事法庭。但這裡不是荷蘭人的船，這裡是林家的島。費雷拉不是荷蘭人的僱員，他是林家的刀。刀在敵人逼近的時候不需要等握刀的人點頭——刀自己知道什麼時候該出鞘。
“幾炮？”範隊長問。
“一炮。不瞄準船，打在水面上。在他正前方三百步。”費雷拉說，“夠響，夠近，但不傷人。我要的不是打沉他，我要的是他停下來。”
“停下來之後呢？”
“停下來之後，他會看我。我會讓他看。然後他自己決定是要繼續往前走，還是掉頭回去。”
“如果他繼續往前走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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