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繼續報。”
炮臺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九門炮後面站著十八個炮手——每門炮兩個人，一個管裝填，一個管點火。站在費雷拉身邊那門炮的裝填手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，從新福州來的，姓沈，嘴唇乾得起了皮。費雷拉看了他一眼，說了一句：“喝口水。”年輕人搖了搖頭。
“西海里。”範隊長在上面報。
“三海里半。”
費雷拉把手舉起來了。他這個動作做得很慢，手從腰間抬到肩膀的高度，五指併攏，掌心朝前——所有炮手都看著他這隻手。這隻手落下去，第一炮就打出去了。在這隻手落下去之前，炮是沉默的鐵。在這隻手落下去之後，炮就是林家對法蘭西說的第一句不是用嘴說的話。
“三海里。”範隊長的聲音從瞭望臺上傳下來。
法國兵船在三海里的位置沒有停。
費雷拉的手在空中停了兩秒。這兩秒裡他想了很多東西——林啟辰的回信到了沒有、巴黎今天是什麼天氣、那個姓沈的年輕人家裡有沒有兄弟姐妹、德·拉佩魯斯在兵船上是不是也舉著一隻手。然後他把這些東西全部推出腦子，落下了右手。
“前炮——鳴炮警告。”
引火索嗤的一聲點著了。一眨眼的停頓之後，最前面那門大炮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。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正午的日光下只閃了一瞬，隨即被一團白煙吞沒。炮彈沒有飛向法國兵船——照費雷拉之前的命令，瞄準的是兵船正前方大約三百步的水面。彈著點在水面上掀起一根白色的水柱，水柱衝上去又落下來，散成一片水霧，在海面上停了大概兩秒才被風吹散。
炮聲傳出去的時候，整座啟東島的人都停下了手上的活。碼頭上扛木料的工人、土牆後面擦槍的民兵、廚房裡切菜的火頭——全部抬起頭來朝炮臺上看。他們己經幾個月沒聽到過炮聲了——上一次是費雷拉試射那門舊炮，大家都當熱鬧看。這一次沒有人當熱鬧看。
範隊長在瞭望臺上用望遠鏡死死盯著法國兵船。
兵船在炮彈落水的位置前方大概兩百步的地方猛地減了速。不是調頭——是減了速。船帆被迅速地調了角度，船身在海上晃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停了下來。甲板上有人在跑動，有人在朝炮門那邊喊話。炮門開了一扇——跟上次周文保遇到時一樣，第三扇炮門。但開了之後裡面沒有炮口伸出來。
“它在停。”範隊長朝下面喊。
“停在哪裡？”
“離淡水島——”範隊長眯著眼估算了一下，“大概兩海里半。不走了。”
“炮門呢？”
“開了一扇。沒有再開。沒有伸炮。”
費雷拉點了點頭。他的右手還舉在空中——第一炮完了，第二炮要不要打，取決於對面。他把手放下了一點，但沒有完全放下來。
法國兵船在淡水島兩海里半的位置停了大概小半個時辰。然後船頭上有人朝淡水島上打了一組旗語。島上沒有人認識法文旗語，但老邱看懂了最後一個動作——旗語兵把兩面訊號旗交叉舉過頭頂，停了兩秒，然後收了起來。這不是攻擊訊號，這是停止訊號。意思是：我停了。我們都不動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，兩艘法國船調了頭。不是往東南走，而是往正東走——遠離淡水島的方向。範隊長在瞭望臺上看著兩艘船的帆越來越小、越來越淡，最後化成了海平線上的兩個灰點。
“走了。”範隊長從瞭望臺上下來，走到費雷拉旁邊。他的嗓子有點啞——剛才報距離的時候喊的。
費雷拉終於把右手完全放了下來。所有的炮手同時鬆了一口氣，那個姓沈的年輕人這時候才覺得渴了，轉身去找水壺。
“一炮。”費雷拉說，“他們停在了兩海里半。”
“這算過了紅線還是沒過？”
“過了。我定的紅線是三海里，他進了兩海里半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停了？”
“因為他不確定我下一炮打在哪裡。”費雷拉說，“第一炮是水面上。如果他不減速，第二炮就不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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