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赫德先生這次來是做生意還是?”
“做生意的部分等一下再談。”赫德說,“我想先見見林啟辰先生。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收到了一份航海通報——關於法國海軍在澳洲以東的巡航活動。公司認為這是一種令人不安的發展。我想聽聽林先生的看法。”
鍾大有把他帶到了議事堂。
林啟辰在議事堂見的他。兩個人隔著桌子坐下,孫文藻在旁邊坐著,簿子翻開了但沒有寫字——他在等林啟辰的指示。有些談話值得記錄,有些談話不應該留下任何文字。跟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人談話,在搞清楚對方來意之前,不落文字是最安全的。
赫德開門見山。他的官話說得不算流利,但能表達清楚,而且他有一種能力——把很敏感的話說得像在聊天氣。
“法國人的巡航讓巴黎和倫敦都很緊張。”赫德說,“緊張的焦點不在澳洲——澳洲對於巴黎和倫敦來說都不是主要利益方向。緊張的焦點在於太平洋上的勢力均衡。法國人在東邊多佔一座島,英國人在西邊就要多分一支艦隊來盯。這是成本。東印度公司不喜歡不必要的成本。”
“所以你們不想讓法國人在這一帶坐大。”
“對。但東印度公司也不希望在太平洋上出現一個新的不確定因素。”赫德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鐵廠的煙囪正在冒煙。“林先生,你在過去一年裡從澳洲本土往外擴張了不下二十座島。你的鐵廠在生產炮,你的船塢在建鐵甲船,你的民兵人數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顯然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個數字,然後決定說出來,“——我們估計己經超過了一萬人。”
“你們的估計偏高。”
“多高?”
林啟辰沒有回答。
赫德笑了笑。那個笑容不像是被拒絕之後尷尬的笑,倒像是一個賭徒發現對手沒有掀底牌時的笑——有趣,但不意外。“不管具體是多少,東印度公司需要知道林家的意圖。你們是在建一個貿易站,還是在建一個國家?”
這個問題讓議事堂裡的空氣凝了一下。孫文藻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林啟辰。這不是一個可以用“是”或“不是”來回答的問題。但林啟辰回答得很快。
“我們在建一個別人不能再隨便把地圖拿來叫我們搬走的地方。”
赫德沉默了幾秒,然後點了點頭。他好像對這個回答很滿意——不是因為內容,而是因為誠實。誠實在這個牌桌上不是美德,是資訊。他知道林家的意圖了。
“法國人的巡航,”赫德換了個話題,“你們開了一炮。”
“你的訊息很靈通。”
“不是我的訊息靈通,是巴黎的訊息走得快。法國外交部的非正式簡報裡提到了這件事——“一次非敵對性的海上警告”。他們用了“非敵對性”這個詞。這說明到目前為止,巴黎那邊不想把事情定性為衝突。”
“這對我們來說是好訊息。”
“是。但非敵對性不是永久的。法國海軍部的人一首在找機會改變這個定性。如果下一炮打在船身上——不管是誰先開的——非敵對性就會變成敵對性。東印度公司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。”赫德說到這裡,靠在椅背上,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。“林先生,我知道葡萄牙人在幫你們傳話。但葡萄牙人傳話的能力有限——他們在巴黎只有一個商業代理,不是外交官。英國在巴黎有正式的外交渠道。如果有一天,你需要有人在巴黎幫你壓住海軍部的聲音,東印度公司是比葡萄牙更好的選擇。”
“代價呢?”
“代價我們以後再談。今天我只是來告訴你,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——至少在對法國這一點上。”
赫德站起來,微微點了一下頭,轉身走了出去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轉過身來說:“林先生,你在啟東島上的那位葡萄牙船匠——他打得那一炮很準。告訴他一件事:在倫敦,也有人覺得這一炮打得好。”
林啟辰在議事堂裡坐了很久。孫文藻沒有問他在想什麼——他看得出來林啟辰在腦子裡重新排列桌上的牌。法國、葡萄牙、英國——三張牌的位置跟一個月前不一樣了。一個月前,只有法國人在前面,葡萄牙人在旁邊,英國人在暗處。現在法國人停在兩海里半觀察風向,葡萄牙人從旁邊走到了桌前,英國人從暗處走到了門口。
“赫德今天說了一句話值得記。”林啟辰終於開口,“他說他在巴黎有正式的外交渠道。這句話不是在推銷自己——這句話是在告訴我們,我們的訊息傳到新安城需要兩天,他們的訊息傳到倫敦只需要兩天。資訊走得比我們快的人,棋盤上的棋格比我們多。”
孫文藻在簿子上記下了這句話。他沒有畫圈——不需要回頭再想。這句話的分量他當場就掂出來了。
當天晚上,林啟辰又寫了一封信給費雷拉。信裡除了正式的鳴炮授權和三海里紅線確認之外,末尾加了一段不長的附言:
“葡萄牙人在幫我們傳話,英國人在幫我們看風向。但這兩家都不是在幫我們——他們是在幫自己。記住一件事:在島上的只有你。在北京、巴黎、倫敦、里斯本,沒有人會在你的炮臺上替你裝彈。外面的人說的話可以聽,但炮永遠是你自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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