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蘭人在婆羅洲東北角鑽井區東面西十里發現腳印的那天，下著小雨。
發現腳印的人是一個土著民工，叫做班固。他每天早上負責沿著鑽井區東面的叢林邊緣走一圈，看看有沒有野獸或者陌生人。這天他在泥地上看到了一串腳印——腳印不是赤腳的，是穿著鞋的。荷蘭人的民工全部赤腳幹活，法國人的傳教士穿皮鞋但是不會走到鑽井區東面來。
班固回去報告了工頭。工頭是一個叫做範德堡的荷蘭人，西十多歲，在東印度公司做了二十年，從搬運工做到了鑽井區守衛隊長。
範德堡出來看了那串腳印。腳印大概有六七天前的了，被雨淋過但是還能看出來——鞋底有鐵釘，釘出來的花紋是“人”字形。
“中國人的鞋。”範德堡說。
他回去之後寫了一封信，派人送到巴達維亞。信裡寫的是：“鑽井區東面西十里發現不明人員活動痕跡，疑似中國人。建議加強東面巡邏，並調查附近是否有中國人在活動。”
這封信走了十二天到巴達維亞。巴達維亞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叫做範·德·卡佩倫，五十三歲，在亞洲待了三十年，從記賬員做到了總督。
他看完信之後，拿了一支筆，在信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：“增加巡邏。不主動衝突。調查中國人意圖。報告吧達維亞。”
然後他把信摺好，叫來了信使。
“這封信送回去。但是你告訴範德堡——如果他發現中國人在鑽井，不要開槍。先報告。開槍之前要總督府批准。”
信使走了之後，卡佩倫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開啟抽屜，拿出了一張紙。那張紙是他三年前讓人畫的婆羅洲北部草圖。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——鑽井區的位置。那個圈的東面，他現在拿硃砂筆，又畫了一個圈。
兩個圈之間的距離——大概三西十里。
楊阿貴第二次從婆羅洲出來的時候，少了一個人。
不是死了——是走散了。走散的那個人叫做陳大，是五個華人裡頭最年輕的一個，二十歲出頭，巴達維亞來的，以前從來沒有在叢林裡走過路。
“他不是走散的。”楊阿貴對林啟辰說，“他是被嚇走的。在叢林裡頭待了二十多天，天天晚上聽到野獸叫，白天看到蛇從樹上掉下來。他跟我說他想回去——我說你再忍忍，馬上就出去了。但是他當天晚上還是走了。”
“往哪個方向走的？”
“往西。”楊阿貴說，“往巴達維亞的方向。但是他一個人——能不能走到巴達維亞，我不知道。”
林啟辰想了一下。
“如果走到了——他會說什麼？”
“他不知道我們在看油田。”楊阿貴說，“他知道的只是我們進了叢林，然後在裡面待了二十多天。但是他沒有參與看油田那一段——我把那段安排在他走之後做的。”
“但是他一個人從叢林裡出來，出現在巴達維亞附近——荷蘭人會問他的。”
“會。”楊阿貴說，“但是他能說的只有：有一群中國人進了叢林。他不知道是哪一群，不知道進去幹什麼，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裡面。”
林啟辰點了點頭。
“下次進去——挑那種在叢林裡待過的人。最好是獵戶出身的。陳大那種——城裡待久了，不適合叢林。”
“是。”
楊阿貴走後，林啟辰把孫文藻叫過來。
“寫一封信給葉老闆——就是巴達維亞那個布商。問他能不能幫忙查一下：最近有沒有一個從叢林裡出來的年輕人，出現在巴達維亞附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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